医生拿着片子，叹了第N次气：林女士，你这么漂亮，生活习惯也无可挑剔，怎么就……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肺癌晚期。

我41岁，坚持健身十年，饮食堪比苦行僧，却要死在三个老烟枪手里。

我的丈夫，我的公公，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

确诊那天，是老公的生日。我咳着血，端出精心准备的蛋糕。

我那亲爱的公公，却一拍桌子，满脸嫌恶地吼我：晦气！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也好。

既然你们舍不得这口烟，那我就用我剩下的3年寿命，送你们三个上路。

林晚晴在清晨六点的阳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身体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瑜伽垫旁边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翠绿，是她在这家里为数不多能自由呼吸的东西。

楼下客厅里，烟雾已经起来了。

灰白色的烟，先是几缕，然后成团，慢悠悠地飘上来，缠缠绕绕，试图钻进她的鼻腔。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站起身，默默关上了阳台的玻璃窗。隔绝感瞬间增强，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烟味，还是无孔不入。

她走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自己。四十一岁，皮肤依然紧致，腰身也还纤细，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跳操、瑜伽、严格控制饮食换来的。曾经市歌舞团领舞的底子，还没被完全磨灭。

妈！我那条灰色的运动裤呢？儿子赵磊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他父亲越来越像。

在衣柜左边第三个抽屉，我给你熨好了。林晚晴转过身，声音温和。

赵磊哦了一声，扭头就往楼下走，没过几秒，楼下就传来他和他爷爷的对话。

爷，给我根儿烟，提提神。

小小年纪抽什么烟！等你爸起来给他要。

我爸的烟好，你的劲儿大……

林晚晴握着窗框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今天，是丈夫赵建军四十二岁的生日。她特意订了本市那家很有名的法餐厅，位置难订，她托了以前舞团的老关系。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换好衣服下楼，客厅里的烟雾更浓了。公公赵国梁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直接弹在干净的地板上。赵磊凑在旁边，正就着他爷爷的手，笨拙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爸，小磊还上学呢……林晚晴忍不住开口。

赵国梁眼皮都没抬，男人嘛，抽根烟怎么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抽了十几年了。

赵磊也跟着嘟囔：妈，你就别管了，烦不烦。

林晚晴闭了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牛奶，燕麦，水煮蛋，还有每人一份的果蔬沙拉。她自己的那一份，分量最少，几乎没什么调味。

赵建军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快点，我上午还有个会。

林晚晴把早餐端上去。

赵建军皱着眉扒拉了一下沙拉，天天就吃这草？一点油水都没有。

健康。林晚晴低声说。

健康？赵国梁在客厅嗤笑一声，我看是瞎折腾！建军，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生日，咱爷俩喝点。

赵建军喝了一口牛奶，晚上再说，可能有事。

林晚晴张了张嘴，想说法餐厅预订的事情，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她低头，掩住嘴，又轻轻咳嗽了几声。喉咙深处那种熟悉的、细微的痒意，今天似乎格外明显。

她想起昨天自己去拿的体检报告，还在包里放着。医生建议她再做进一步的检查，说肺部有个小阴影，问题不大，但最好确认一下。

我吃好了。赵建军放下筷子，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赵磊几口扒拉完早餐，把碗一推，妈，给我点钱，今天跟同学出去。

上周不是刚给过你？

哎呀，不够花！你就说给不给吧！

林晚晴看着儿子不耐烦的脸，默默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递过去。

赵磊一把抓过，塞进口袋，也跑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和公公赵国梁，以及那弥漫不散的烟味。

她收拾好碗筷，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细密的红血丝。她看着看着，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坚持锻炼，注意饮食，会好的。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注定会输的、徒劳的自我欺骗。

她拿起包，决定再去一趟医院，把那个所谓的进一步检查做了。经过客厅时，赵国梁正点起今天的第二支烟，眯着眼，享受地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晃晃悠悠，飘到林晚晴面前，她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差点出来。

赵国梁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身子骨这么差，整天练那玩意儿有啥用？

林晚晴直起身，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她站在单元楼下，回头望了望自家那扇窗户。灰色的烟雾，正从微开的窗缝里，不断地、无声地涌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子，那里面，放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体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