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头七那晚，我被迫给仇人表演哭丧。

镜头前我哭得撕心裂肺，弹幕却狂欢：哭得再响点！打赏够不够买你爹的坟地？

直到手机突然黑屏，浮现一行血字：

孝子别哭，你爷爷在我这儿。

我扭头看向供桌——

爷爷的遗照在流血泪。

头七还魂夜，本应是生者静默，死者安息的时候。

可眼下，我这间不足二十平、堆满了杂物的堂屋，却比白天的菜市场还要喧闹。

劣质香烛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角落里那台老旧补光灯散发的塑料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门发胀。

灵堂是临时布置的，仓促得很。

一方褪了色的木头供桌，上面摆着爷爷那张放大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老人，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嘴角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扬。

相框前，三盘干瘪的水果，两根惨白的蜡烛，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得爷爷的脸在明暗之间摇曳，平添几分诡异。

而我，就跪在供桌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身上套着的，是下午刚从镇上寿衣店买来的、宽大不合身的粗麻孝服，针脚粗糙，磨得脖颈生疼。

一块白布胡乱缠在头上，垂下的部分几乎遮住半张脸。

“家人们！老铁们！点点关注！棒棒糖刷起来！小礼物走一波！” 一个刻意拔高、透着油滑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

是赵老四。

他正举着手机，唾沫横飞地对着直播镜头吆喝。

手机屏幕上，滤镜开得极大，把我哭丧的脸照得一片惨白，背景虚化得连爷爷的遗照都模糊了。

“瞅瞅！这是我亲侄儿！他爷爷，就是我亲爹，今儿个头七！看看这孝心！哭得多伤心！” 赵老四把镜头怼到我脸上，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来，大孙子，给直播间的叔叔阿姨们哭一个！哭得响亮点！让你爷爷在下面也听得见！”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屈辱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供桌上，爷爷平静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赵老四，我爷爷的养子，一个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无赖。

爷爷生前最后几年，几乎是被他硬生生气死的。

如今老人尸骨未寒，他竟能想出这种蹭热度的缺德法子，逼我在爷爷灵前直播哭丧，就为了那点打赏钱。

“怎么？哭不出来？” 赵老四见我没动静，脸色一沉，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忘了你爹那笔医药费了？还想不想让他继续治？还是说，你想让他明天就卷铺盖从医院滚蛋？”

我的心猛地一抽。

病床上父亲枯槁的脸在我脑中闪过。

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把我牢牢锁在这令人作呕的闹剧里。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香烛和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逼出点泪水。

可眼眶干涩得发疼。

“不够劲！没吃饭啊！” 赵老四不满地啧了一声，转头又对着手机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老铁们别急，孩子刚丧亲，有点懵。咱们用礼物鼓励鼓励他！一个‘跑车’，我让他哭出节奏！一个‘火箭’，我让他磕响头！”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像蝗虫过境一样翻滚起来：

哟，这孝子贤孙演得不错啊，眼泪呢？滴点眼药水啊！

主播牛逼，头七直播哭丧，不怕老爷子晚上来找你谈心？

哭得再响点！没吃饭吗？打赏够不够买你爹的坟地？打赏：棒棒糖×1

哈哈哈哈孝死我了，这是哭丧还是说相声呢？

+1，关注了，就想看看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棺材板要压不住了，老爷子快出来管管你儿子！

刷个火箭，让孝子磕三个带响的！打赏：火箭×1

冰冷的文字，夹杂着虚拟礼物炫目的特效，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我的眼里，钉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血液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供桌上爷爷的遗照似乎都扭曲了起来。

“看见没！火箭！大哥威武！” 赵老四兴奋得满脸油光，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我腿弯上，“快！磕头！带响的！让大哥听听！”

屈辱的火焰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浑身僵硬，膝盖像是焊在了地上。

“磕啊！” 赵老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想反悔？！”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赵老四被我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举起手机作势要砸：“你瞪什么瞪？反了你了！”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蜡烛火苗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屋里光线骤然一暗。

一阵没由来的阴风，打着旋从门口卷进来，吹得我头上的孝布胡乱飞舞。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赵老四也缩了缩脖子，疑惑地往外瞅了瞅，嘴里嘟囔：“妈的，哪来的邪风……” 但他很快又被直播间新刷出的一个“嘉年华”礼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瞬间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声音比刚才更加亢奋。

“嘉年华！感谢‘坟头蹦迪’大哥送的嘉年华！大哥牛逼！！”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揪住我的孝服领子，把我往供桌前拖，“快！大孙子！给大哥哭个经典的！哭不出眼泪就嚎！嚎到你爷爷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点赞！”

我被他一扯，额头差点撞在供桌边缘。

爷爷的遗照近在咫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晃动的烛光下，似乎……动了一下？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直勾勾地“看”着赵老四的后脑勺。

是我眼花了？还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哭！！” 赵老四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尊严，在“钱”这个字面前，彻底粉碎。

我绝望地闭上眼，积压了一晚上的悲愤、委屈、恐惧，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喉咙。

“爷爷——！！！”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哭嚎，从我胸腔里迸发出来。

声音嘶哑，带着血丝，在狭小的堂屋里撞出回响。

我真的哭了，不是因为演技，而是因为这彻头彻尾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泪水决堤，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再去管弹幕在说什么，不去管赵老四如何得意地邀功，不去管这个世界到底荒唐到了何种地步。我只顾着磕头，只顾着嚎哭，像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

就在我哭得意识模糊、眼前发黑的时候——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电路短路的脆响。

赵老四手上那部一直喧闹不休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瞬间漆黑一片。

直播间的喧哗、弹幕的滚动、礼物的特效，所有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以及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一直呜咽的风声，也停了。

赵老四的狂笑和吆喝卡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突然黑屏的手机，下意识地用力拍打了几下，又疯狂地按着电源键。

“妈的！什么破手机！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气急败坏地咒骂，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直播中断，意味着打赏也可能中断，这比死了爹还让他难受。

可是，手机毫无反应，屏幕依旧漆黑，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我也停止了哭泣，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像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我。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就在赵老四打算抠掉电池重启手机的时候——

那片死寂的漆黑屏幕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几个字。

不是系统提示，不是乱码。

是血红色的字迹。

颜色浓稠得像是刚刚从伤口里涌出的鲜血，甚至给人一种正在缓缓流动、即将滴落的错觉。

那字体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邪气和……古老的韵味。

屏幕上，只有一行血字：

孝子别哭，你爷爷在我这儿。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行血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僵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赵老四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愤怒和焦急瞬间化为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掉落。

“什……什么东西？” 他声音发颤，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你……你搞的鬼？是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

供桌方向，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

“滴答。”

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和赵老四，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同时扭过头，朝着供桌望去。

供桌上，爷爷那张黑白遗照，静静地立在烛光之间。

照片里，爷爷的脸，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而就在他眼角下方，两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相片的玻璃，缓缓地……

滑落下来

像两道血泪。

烛光映照下，那血色，刺眼得令人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