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芬把存折摔在李大康脸上时，锅里正炖着排骨。存折是蓝色的，薄薄的，像片刀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嗒掉进李大康的排骨汤里。汤溅起来，溅到李大康眼镜片上。“钱呢？

”路小芬问。声音不高，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大康没动。

他看着那片蓝在油花里慢慢沉底。存折上写着五万，是他们说好攒着买车的。

现在只剩三块七毛二。三块七毛二，买包烟都不够。“说话。”路小芬往前一步，围裙上的油点子在灯下反光。李大康摘了眼镜，在衣角上擦。擦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取了。”他说。“取哪儿了？”“花了。”“花哪儿了？”路小芬的声音开始抖。

像根绷得太紧的弦。李大康不擦了，把眼镜戴回去。透过沾了油污的镜片看路小芬，路小芬的脸是变形的，扭曲的。“请人吃饭。”他说，“请王彩霞吃饭了。

”屋子里突然很静。只有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咕嘟，像在笑。路小芬也笑了。笑声尖，刺耳。“王彩霞？”她说，“那个超市收银员？你请她吃五万块的饭？吃的金子？

”李大康不吭声。他从裤兜里摸烟，摸出来，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捏扁，捏成小小的一团。“不是一顿，”他终于说，“是三十七顿。”路小芬抄起锅铲就抡过去。

锅铲是铁的，沉，带着排骨的汤汁。李大康没躲，锅铲砸在他肩膀上，油汤淋了他一身。

他站着，像根木头。“离婚。”路小芬说，“明天就离。”李大康点点头。“好。”他说，“离。”这是星期一晚上七点十二分。窗外的晚霞正红，红得像血。

路小芬是在洗衣服时发现存折不对的。李大康的裤子兜里，除了那个空烟盒，还有张超市小票。小票上写着：卫生巾一包，酸奶两杯。购物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昨晚李大康说加班。路小芬没直接问。她去了银行。柜员告诉她，钱是分三十七次取走的，每次不多，一千多块。从三个月前开始。三个月。路小芬算着，正是李大康开始“加班”的时候。她坐在银行冰凉的椅子上，汗却湿透了后背。

她想起这三个月，李大康是有些不一样了。爱照镜子了，手机设密码了，睡觉背对着她了。

她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原来是心里有鬼了。鬼叫王彩霞。路小芬认识王彩霞。

就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上班，扎个马尾辫，笑起来露颗虎牙。找钱时手指头总是翘着。

有回路小芬买米，王彩霞还帮她抬到门口。说，姐，你慢走。路小芬现在想起来，王彩霞说“姐”时，眼神往她身后瞟。那时李大康就在她身后。路小芬直接去了超市。

王彩霞在收银，排队的人多。路小芬就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王彩霞还是扎马尾，还是翘手指头。找钱时指甲油是新的，粉色的，带亮片。轮到路小芬了。她空着手，什么都没买。“姐，你要点什么？”王彩霞笑，虎牙露出来。路小芬也笑。“要个明白。

”她说。王彩霞的笑僵在脸上。“李大康，”路小芬说，“你认识吧？

”王彩霞手里的扫码枪啪嗒掉了。她弯腰去捡，起来时脸白了。“姐，你听我说...”“别叫我姐。”路小芬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都看过来。

“那五万块钱，吃的什么？吃的满汉全席？”王彩霞的嘴唇开始抖。

“什么钱...我不明白...”路小芬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展开，拍在收银台上。

拍得很响。“这上面的钱，喂了狗了？”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王彩霞看着存折，看着那三块七毛二的余额，突然哭了。眼泪来得快，像开了水龙头。

“他骗我...”她抽泣着，“他说他单身...”路小芬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她听见自己牙齿咯咯响。“我们结婚七年了。”路小芬说，“七年。”王彩霞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给我买东西，请我吃饭...说喜欢我...”路小芬盯着王彩霞。盯着她年轻的臉，盯着她粉色的指甲油。路小芬今年三十二，王彩霞看起来最多二十二。十年。

李大康用他们攒的买车钱，买了十年的青春。“他都给你买什么了？”路小芬问。

声音出奇的平静。王彩霞抹着眼泪：“手机...项链...还有衣服...”“吃饭呢？

都去哪儿吃？

”“就...就路口那家西餐厅...还有...还有...”路小芬不想听了。

她转身就走。走出超市，阳光刺眼。她扶着墙，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那家西餐厅她知道。李大康上个月还带她去过一次，说结婚纪念日。

那天他要了最便宜的套餐，连红酒都没点。说省钱，早点买车。路小芬还记得，那天的牛排老得像皮筋。原来不是省钱，是钱都花在别处了。路小芬回到家，开始炖排骨。

李大康最爱吃排骨。她炖着，看着火苗蓝汪汪的，心里却一片死灰。然后李大康回来了。

开门，换鞋，像往常一样说：“真香。”路小芬就把存折摔他脸上了。现在，李大康站着，一身油汤。他说：“离。”路小芬突然冲进厨房，拿了把刀。切肉的刀，明晃晃的。

“我剁了你！”她尖叫。李大康还是没动。“剁吧，”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

”刀停在半空。路小芬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李大康，看着这个和她睡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为什么？”她问，声音裂了，“我哪里对不起你？

”李大康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对不起你。”“那为什么？”李大康不说话了。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香味弥漫整个屋子。曾经这是家的味道。现在不是了。路小芬也蹲下去，蹲在李大康对面。

刀还握在手里，凉冰冰的。“王彩霞，”她说，“你爱她？”李大康摇头。摇得很慢。

“不爱。”“那为什么？”“因为她...”李大康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因为她像你。

”路小芬愣住了。“像十年前的你。”李大康说，声音哑了，“也是扎马尾，也爱笑，也有颗虎牙。”路小芬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十年前，路小芬确实有虎牙。后来整牙，磨平了。十年前，她也扎马尾，现在剪短了，因为李大康说短发利落。十年前，她爱笑，现在...现在多久没大笑了？路小芬坐在地上，瓷砖凉得刺骨。“我老了，是吧？”她说。李大康不吭声。默认了。路小芬又想笑。

笑不出来。一个女人，为这个家操心七年，熬老了，男人就去找个年轻的，还说因为她像她年轻时。这他妈什么道理？路小芬爬起来，去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扔进箱子，扔得乱七八糟。李大康跟进来，站在门口看。“别走了，”他说，“我走。”路小芬不停手。“这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我知道。”李大康说，“我净身出户。”路小芬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你住哪儿？”“租房子。”李大康说，“或者...去王彩霞那儿。”路小芬直接把箱子掀了。衣服飞得到处都是。“滚！

”她尖叫，“现在就滚！”李大康真的转身走了。听见他开门，关门，脚步声下楼。

路小芬站在一堆乱衣服中间，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走到窗前，看见李大康出了楼门，在小区路上走，越走越远，没回头。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曾经无数个晚上，她站在这里等李大康下班。看他从那个路口拐进来，抬头，朝窗户招手。

以后再也不会了。路小芬蹲下来，开始捡衣服。捡着捡着，看见一件李大康的衬衫，领口有口红印。不是她的，她不用这个颜色。她拿着衬衫，愣了半晌。然后闻了闻，香水味，廉价的甜腻。这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五万块钱，三十七顿饭，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路小芬把衬衫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来，用剪刀剪，剪成一条一条的。

剪刀咔嚓咔嚓响，像在咬什么东西。剪完了，她坐在一堆碎布中间，给妈妈打电话。“妈，”她说，“我要离婚。”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想好了？”“嗯。”“为什么？

”“他在外面有人了。”妈妈又沉默。然后叹口气：“早就跟你说，看紧点他的钱。

男人有钱就变坏。”路小芬没说自己没看紧。没说那五万是李大康的奖金，他说他存的定期，她就没多问。她信他。结婚七年，她从来没查过他的账。现在想想，真是傻。“孩子，”妈妈说，“离就离吧。回家来，妈给你炖排骨。”路小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憋了一晚上，没哭。看见存折没哭，看见王彩霞没哭，拿刀没哭。妈妈一句“炖排骨”，她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今天是怎么了，都和排骨过不去。挂了电话，路小芬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细纹了，皮肤也没以前亮了。是老了。

可她才三十二啊。李大康三十五，就不老吗？男人老了叫成熟，女人老了就叫贬值。

什么狗屁道理。路小芬决定不哭了。她要把事情弄清楚。那五万块钱，到底花在哪儿了。

还有没有别的钱。她打开李大康的电脑，密码试了几个，都不对。最后输入王彩霞的生日，对了。电脑桌面是王彩霞的照片，在海边，穿个吊带裙，笑得灿烂。

路小芬觉得心又被捅了一刀。她开始查文件，查记录。在李大康的邮箱里，发现了很多购物记录。不只是吃饭，还有酒店预订，旅游套餐。不止王彩霞一个，还有别的女人，名字都不一样。路小芬的手开始抖。她继续翻，翻到一个文件夹，密码保护。

她试了所有可能的密码，最后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开了。里面是照片。

李大康和不同女人的亲密照。王彩霞只是其中一个，还是最近期的。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三年前，路小芬正怀着孕。路小芬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才没摔倒。七年婚姻，至少四年是假的。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想起刚结婚时，李大康就爱在网上聊骚，她发现过，吵过，他保证改。看来没改。狗改不了吃屎。路小芬把照片拷贝到U盘里。

然后给律师打电话。“张律师，”她说，“我要离婚，要让他净身出户。

”张律师是她高中同学，办事利索。“有证据吗？”“有。”路小芬说，“很多。”“好，发给我。我明天早上去找你。”挂了电话，路小芬觉得浑身没力气。她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是他们一起选的，水晶的，当时很贵，李大康说好看，值。现在看着，像无数把刀子悬在头顶。路小芬闭上眼，听见手机响。是李大康。她接了，但不说话。

“小芬，”李大康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像在哭？“我...我对不起你。

”路小芬还是不说话。“我不是人，”李大康说，“我混蛋...可是小芬，我真的...真的爱过你。”路小芬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爱过我？什么时候？

结婚前？还是昨天？”李大康在电话那头抽泣。

“一直...一直都爱...”“爱我还出去搞？”路小芬笑了，“李大康，你的爱真廉价。

”“我也不想...”李大康说，“我就是控制不住...看见年轻的，漂亮的...”“那你去找吧，”路小芬说，“找一堆，天天换。祝你得病。”她挂了电话，拉黑。窗外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撒了一地星星。

曾经她和李大康喜欢坐在阳台上看夜景，喝啤酒，聊天。说等有钱了，换个大房子，还要带阳台。现在，阳台还在，人不在了。不，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也许从来就没在过。

路小芬觉得渴，去厨房倒水。看见那锅排骨还放在灶上，凉了，油凝成白色的一层。

她端起锅，想倒掉，又放下。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是她妈妈教的做法，放点豆腐乳，更香。李大康第一次去她家，就爱吃这个，说比饭店的好吃。那时李大康多好啊，抢着洗碗，陪她爸爸下棋，给她妈妈买围巾。结婚时，他说，小芬，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真长啊。路小芬吃着排骨，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她一口一口，把整碗排骨都吃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像要把这七年的恩爱和背叛，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掉。吃完，她洗碗，擦灶台，拖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像每个平常的晚上一样。然后她洗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

以前李大康加班晚归，她也一个人睡，但从没觉得这么空。空得心慌。她拿起手机，翻照片。

看到去年他们去旅游的照片，在海边，李大康搂着她，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现在看来，那笑容假得像面具。她继续翻，翻到更早的。结婚照，婚纱是租的，她拿着捧花，笑出一口白牙。那时真年轻啊，眼里有光。再往前，是谈恋爱的时候。在校园里，李大康骑自行车载她，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有一张，是她生日，李大康送她一条银项链，给她戴上。她记得那天他说，小芬，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最好的姑娘。现在成了黄脸婆。路小芬关掉手机，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幕幕，都是和李大康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怀孕五个月时，有一天晚上，李大康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香水味。他说是同事过生日，女同事喷的，沾上了。她信了。现在想想，那天他领子上，好像也有口红印。她当时没在意。

路小芬坐起来，开灯，翻抽屉。找到那时的相册，一张张看。果然，在一张合影里，李大康的领子上，隐约有点红色。她当时以为是颜料什么的。不是颜料。是口红。

路小芬把相册扔回抽屉。心里堵得厉害。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有车开过，灯柱扫过树梢，一晃就没了。就这么站了好久，直到天边有点发白。

路小芬回到屋里，换衣服，化妆。遮瑕膏盖不住黑眼圈，索性不管了。她今天要去见律师，要把所有证据都交上去。她要让李大康付出代价。出门前，她看了眼这个家。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都有回忆。现在，都要没了。路小芬关上门，锁好。下楼。在小区门口，她看见了王彩霞。王彩霞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看见路小芬，她走过来，脚步犹豫。

“姐...”王彩霞叫她，眼睛肿着，显然也没睡好。路小芬不停步，继续往前走。

王彩霞跟上來。“姐，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我觉得我们都被骗了。

”路小芬停住脚，回头看她。“我们？谁跟你是我们？”王彩霞咬着嘴唇，手里攥着个手机。

“李大康...他不止我们两个。”路小芬挑眉。“我知道。”王彩霞愣了下。“你知道？

”“昨晚刚知道。”路小芬说，“怎么，你也刚知道？”王彩霞点头，眼泪又出来了。

“他昨晚来找我...说要跟我分手...我说为什么，他说他老婆发现了...然后我问他，那你会离婚吗？他说不会...”路小芬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