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夜初遇我第一次见陈屹东，是在2018年的冬夜。 那天加班到十点，地铁早没了，我裹着洗得起球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在巷口找吃的。整条街只剩一家面馆亮着灯，玻璃上蒙着层白雾，我推开门时，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去，里头正吃面的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一碗牛肉面，多放青菜。”我搓着手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冻得发僵的手机掏出来，就听见邻桌传来一声低笑。抬头撞进双桃花眼，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袖口挽着，露出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表。他面前摆着空碗，手里捏着纸巾，指节分明。见我看他，还挑眉问了句：“这么冷的天，一个小姑娘敢走这条巷？”我没好气地瞪他：“你不也一个人？

”说完就后悔了——人家一看就是开着车来的，哪像我，得靠两条腿丈量半座城。

他倒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招手喊老板：“再加一碗牛肉面，多放牛肉，算我的。

”那碗面上来时冒着热气，我吸溜着吃，眼泪差点烫出来。不是感动，是想起上周房东催房租，想起甲方说“方案再改改”，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不行就回家，女孩子别在外头受委屈”。吃完面我要转钱给他，他却摆手：“下次吧，下次你请我。

”说完就拎着外套走了，推门时还回头冲我喊：“巷子黑，我车在前面，送你到路口？

”我愣了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才发现自己连他名字都没问。

后来再见到陈屹东，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我抱着一堆文件赶时间，撞在他身上，咖啡洒了他一裤子。我慌得手忙脚乱，他却笑着说“没事”，还帮我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这么巧，”他指着我胸前的工牌，“林晚？上次巷口吃面的那个。”我脸一下子红了，连声道歉，他却摆摆手：“说好了下次你请，今天刚好，我要一杯美式，不加糖。

”那天我知道了他叫陈屹东，是隔壁写字楼做金融的，也知道了他每天早上都会来这家咖啡店买咖啡。再后来，我们就熟了。有时会一起拼车上班，有时他会等我下班，说“顺路送你”。他知道我胃不好，会在包里备着苏打饼干；知道我怕黑，会在我加班时，算着时间给我发消息：“结束了吗？

我在楼下等你。”同事都打趣我，说我走了桃花运，我却总不敢往那方面想。

陈屹东那样的人，身边该是穿名牌、拎名包的姑娘，哪会看得上我这种连房租都要算着花的普通人。直到跨年夜，他带我去江边看烟花。

绚烂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林晚，我喜欢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得能听见。江风裹着寒气，可他的手却很暖。我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没什么钱，也没背景，你不怕跟我在一起委屈？”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缺的又不是钱，是你。”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在我额头印了个吻。我摸着火辣辣的额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觉得整个冬天都暖了。

2 烟花易冷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喜欢开始得太轻易，结束时才会更疼。就像烟花，再好看，也只有一瞬间。和陈屹东在一起后，我的生活像是被点亮了。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不吃香菜，每次点外卖都会备注“多放辣，不要香菜”；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冬天会一箱箱地买，洗干净放在保鲜盒里；知道我想要一台新电脑，会偷偷攒钱，在我生日时给我惊喜。

他带我见他朋友时，从不会让我觉得自卑。有人开玩笑说“陈哥，你怎么找了个这么普通的”，他会把我护在身后，冷着脸说：“我女朋友好得很，轮不到你说。”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直到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天我帮他收拾书房，想给他一个惊喜。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时，一张女人的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长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眉眼间竟和我有几分像。盒子里还有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我拿着照片，手都在抖——我认识陈屹东这么久，他从没跟我提过这个女孩。晚上他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盒子，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翻我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冷，和平时的温柔不一样。我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谁？

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沉默了很久，才坐在我身边，声音低沉：“她叫苏瑶，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苏瑶和他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差点就结婚了。

可就在婚礼前一个月，苏瑶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他说，那段时间他差点垮了，直到遇到我，才觉得生活有了点盼头。“对不起，林晚，我不是故意瞒你，”他想抱我，却被我躲开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原来我不是特别的那个，只是因为长得像他的白月光，才被他捡回来的替代品。“所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对吗？”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他急忙解释，“一开始我是因为你像她才注意你，可后来我喜欢的是你，是林晚，不是苏瑶的影子。”我没说话，起身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那一夜，我在被子里哭到天亮，他就在门外站了一夜。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隔阂。

我总忍不住盯着他看，想从他眼里找到一点喜欢我的证据，可每次看到他对着苏瑶的照片发呆，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条玉兰花项链，我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开始变得敏感。他晚回几分钟，我就会想“他是不是去看苏瑶的墓碑了”；他接电话避开我，我就会猜“是不是跟苏瑶的朋友有关”。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每次吵到最后，都是他无奈地妥协，说“林晚，别闹了”。可他不知道，我不是闹，是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终究不是苏瑶，害怕他会像丢掉一件旧衣服一样，丢掉我。有一次，我们去逛商场，路过一家首饰店。我指着一条玉兰花项链，笑着说“这个好看”，他却突然变了脸色，拉着我就走。走出很远，他才说：“别买那个，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就累了。我停下脚步，轻声说：“陈屹东，你是不是还没放下她？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的沉默，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那天我没跟他回家，一个人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我脸疼，可我却觉得，比不过心里的疼。

3 最后的圣诞2020年的冬天，我开始频繁地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也不见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半夜能咳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陈屹东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总说“没事，过阵子就好了”。我怕去医院，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更怕看到他担心的眼神——我已经是他的负担了，不能再让他为我操心。直到有一次，我在公司加班，突然咳得止不住，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捂嘴，放下时才发现，纸巾上沾着血。同事吓坏了，赶紧送我去医院。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皱着眉说：“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才25岁，我还没跟陈屹东好好过日子，还没带他回我老家看看，还没实现“攒够钱买个小房子”的愿望，怎么就要死了？

晚上陈屹东来医院，看到我苍白的脸，一下子就慌了。他抢过检查报告，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声音沙哑：“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她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晚期？

”医生叹了口气：“已经确认了，最好尽快住院治疗，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陈屹东蹲在我面前，抱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晚，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我怕你担心，怕你为了我耽误工作。”“工作算什么！”他吼了一声，又赶紧放软声音，“我已经跟公司请假了，以后我天天陪你，我们好好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我还是点了点头。我想陪他多走一段路，哪怕只有半年。住院后，陈屹东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陪着我。他早上五点就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给我熬养胃的粥；我化疗时难受得吐，他就蹲在旁边，给我擦嘴，拍我的背；我因为掉头发哭，他就把自己的头发也剃光了，笑着说“这样我们就是情侣头了”。有时我状态好，他会推着轮椅，带我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他会跟我讲以前的事，讲他小时候调皮被爸爸骂，讲他大学时跟苏瑶一起去旅行。我听着，心里有点酸，却还是笑着说：“以后我们也去旅行，去看海，去看日出。”他握着我的手，用力点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可我知道，我等不到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止痛药缓解疼痛。有一次，我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看到陈屹东坐在床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伸手摸他的脸，轻声说：“别熬了，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他把我的手贴在脸上，哽咽着说：“你不会有事的，林晚，我们还要一起买房子，一起养只猫，一起过很多个冬天。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多想能陪他实现这些愿望，可我好像做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屹东，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个比我好的女孩，别再想起我了。”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不许胡说，你不会走的，我不会让你走的。”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怀里。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日子里，给他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202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心里有点遗憾——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可我却不能跟陈屹东一起在雪地里散步了。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

陈屹东每天都守着我，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话，说我们以前的事，说以后的计划。

有时我会清醒一会儿，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满是不舍。我想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他走下去；想跟他说“谢谢你”，谢谢他陪我走过这段日子；想跟他说“我爱你”，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12月25日那天，是圣诞节。陈屹东给我买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放在床头柜上，还在树上挂了个小卡片，上面写着“林晚，圣诞快乐，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个圣诞”。

我看着那个卡片，眼泪慢慢流下来。他坐在床边，给我读故事，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我好像看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口，看到了他送我回家的夜晚，看到了我们在江边看烟花的场景。那些画面很美好，像一场不会醒的梦。等陈屹东发现不对劲时，我的手已经凉了。他慌乱地叫医生，可一切都晚了。医生摇了摇头，说我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陈屹东抱着我，坐在病床上，哭了很久。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圣诞卡片，仿佛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我的葬礼很简单，只有我的家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陈屹东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墓碑前，眼神空洞，像丢了魂。葬礼结束后，他回到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出租屋。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在沙发上，我买的多肉还摆在阳台上，我给他买的袜子还整齐地放在抽屉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可我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他翻出我们的合照，一张一张地看，想起我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我生气时撅嘴的样子，想起我咳得难受时，还强装笑脸说“我没事”的样子。他在我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本日记。那是我住院后写的，里面记着我每天的心情，记着我想跟他说的话。“今天屹东给我熬了粥，很好喝，就是他熬的时候，把糖放多了，有点甜。”“今天化疗很疼，可看到屹东的样子，我就觉得不疼了。他真好，我真舍不得离开他。”“今天看到窗外的雪了，去年的今天，我们在雪地里堆了个雪人，他还把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傻得可爱。”“屹东，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别为我难过，别为我耽误自己。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幸福。”陈屹东看着那些文字，眼泪止不住地掉。他终于知道，我有多爱他，而他却没能好好保护我，没能让我多陪他走一段路。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爱说爱笑的他，变得沉默寡言。他会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的照片发呆，会在深夜里，拿出我的日记，一遍又一遍地读。他的父母很担心他，劝他尽快走出来，可他却听不进去。

他总觉得，只要他还记得我，我就还在他身边。陈屹东把我的日记翻到纸页发皱，指腹反复摩挲着最后那句“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指尖沾着日记本扉页脱落的细小纸屑。

他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待了四个月，直到阳台上的多肉枯萎，才终于肯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春天的暖意，吹得窗帘哗哗响，也吹来了他母亲的电话。

“屹东，你爸的朋友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人挺好的，你要不要见见？

”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妈，我不想见。

”“你不能总这样啊，”他母亲叹了口气，“林晚要是知道，也不希望你这样作践自己。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枯萎的多肉，想起我以前每天都会给它浇水，还会跟它说话：“你要好好长，等我们买了房子，就把你带去新家。”就在这时，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