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城市的血管里，车流像永不停歇的血液，奔涌不息。刘敬业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长时间的驾驶而有些僵硬。他的那辆普普通通的白色帕萨特，穿梭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中，载着一茬又一茬的陌生人，去往他们目的地。他是一个滴滴司机，一个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都市里，用时间换取微薄收入的普通人。

今天他跑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嗓子冒烟，腰酸背痛，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艾婧烨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老样子，今晚我住酒店，别等我。”

刘敬业的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住。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发送这条信息时的神情：眼神略带一丝倦怠，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是这半年来的常态。艾婧烨，他的妻子，一个曾让他魂牵梦绕，以为能携手白头的人。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艾婧烨总喜欢窝在他怀里，撒娇说他身上的烟草味让她安心。那时，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白领，而他，也只是一个销售主管，虽然收入不高，但至少能勉强撑起一个小家。两人的爱情，就像这城市角落里不起眼的野花，生机勃勃，又带着一丝顽强的浪漫。可如今，那朵花似乎早已凋零，只剩下干枯的枝桠，摇摇欲坠。

“师傅，到了，就在这儿停吧。”后座的乘客轻声提醒道。刘敬业回过神，将车靠边停稳。他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了声“慢走”。

目送乘客离开，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火。艾婧烨追求上进，他理解，也支持。可这份上进，似乎正在把她推向一个他越来越不熟悉的世界，一个他无力触及的阶层。从她进入那家上市公司的投资部门开始，她变了。从最初的加班，到后来的应酬，再到现在的夜不归宿，理由也从“项目太忙”变成了“跟客户拓展人脉”。

他不是傻子，艾婧烨身上那昂贵的香水味，那越来越精致的妆容，还有她偶尔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和闪烁的眼神，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切割着。他曾试图跟她沟通，但每次都以争吵告终。艾婧烨总是会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刘敬业，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我这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让你以后不用再开滴滴，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讽刺的是，她口中更好的生活，似乎正是将他排除在外。他开滴滴，不就是为了能给她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让她能安心地去追求她的“梦想”吗？为了她那些昂贵的衣服、包包，为了她那些需要“人脉”的应酬，他甚至把家里仅有的几十万存款都投了进去，美其名曰是让她“打点关系”。结果呢？钱没了，人也快没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刘敬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妈，这么晚还没睡？”

“你这孩子，不是我还没睡，是你还没回来啊！家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等你跟你媳妇。婧烨呢？是不是又加班了？这孩子，真是个事业狂。”母亲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却没有丝毫责备。

刘敬业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苦涩。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想让母亲对艾婧烨有什么意见。他甚至还在下意识地维护着那个让他伤痕累累的女人。

“是啊妈，她有个大项目，最近忙得都脚不沾地，让我先回来。”他撒了个谎，一个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谎。

“哎，你们小两口也真是辛苦。不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别累垮了。我跟你说啊，今天楼下王阿姨的儿子，他媳妇可厉害了，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都乐开了花。你跟婧烨也……”

母亲的话在刘敬业耳边渐渐模糊，他机械地应付着，心里却像被泡在冰水里，拔凉拔凉的。孩子？他跟艾婧烨，还有可能有一个正常的未来吗？

他挂断电话，将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却不想回家。那个房子，本来是他和艾婧烨的避风港，如今却像一个空荡荡的囚笼，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冰冷的空气里游荡。他知道，艾婧烨今晚住的酒店，或许不是一个人。

他启动了车，没有选择回那个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开向了城市更深处的夜色。他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把这块压在心头的巨石，暂时挪开一些。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他可以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崩坏。

车窗外，霓虹灯五彩斑斓，映照出他模糊而疲惫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困兽，被一张无形的网困在其中，越是挣扎，越是收紧。他想问艾婧烨，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金钱？是地位？还是，一个能给她这一切，却不是他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涌动的情绪，将车速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