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最后消散的瞬间，我眼前不是走马灯，是电脑屏幕上那个没做完的PPT，和窗外永恒不变的、城市后半夜的霓虹。林燕，二十七岁，卒于过劳，大概，算猝死吧。真他娘的……不甘心。

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灰，无边无际的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偶尔飘过的、半透明的“人影”，都裹着一层灰扑扑的调子。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子陈年老灰和……嗯，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冥气息，吸进肺里如果我现在还有肺的话，凉飕飕的，直透魂灵儿。

一条浑浊泛着暗黄水光的宽阔河流，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前方，看不到源头，也望不见尽头。河水粘稠，偶尔冒起一两个气泡，啵的一声轻响，破碎开，带出些微的叹息。

河上架着一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石桥，桥身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桥头排着一条长得令人绝望的队伍，队伍最前头，支着个简陋的摊子，一个穿着古旧衣裙、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慢腾腾地从一口咕嘟咕嘟冒着单一白雾的大锅里舀出汤水，递给那些眼神呆滞、步履蹒跚的“人”。

这就是冥界？

跟我猝死前想象的刀山火海、油锅煎熬不太一样。这里更像是一个……管理混乱、效率低下、毫无生气的大型国有企业后勤部门。沉闷，压抑，了无生趣。连哀嚎都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这灰色吸走了所有声调。

排在我前面的鬼魂一个个接过碗，麻木地喝下，然后眼神彻底空洞，步履蹒跚地走上那座桥，消失在桥那头的浓雾里。

轮到我了。

“姓名，阳寿，死因。”

案几后，一个穿着类似古代官差服饰、面色青白的鬼差，头也不抬，声音平板无波，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卷边的簿子上划拉着。那墨砚，干裂得能当磨刀石了。

“林燕，二十七，过劳……大概算猝死吧。”

我老实回答，眼神却忍不住往四周瞟。这办公环境，也太差了。光线昏暗，全靠几盏飘忽的鬼火照明，那鬼差眼底下的乌青，比我这猝死的还像猝死。

鬼差在簿子上打了个勾，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挥挥手：

“嗯，过往无大恶。去那边排队，喝了孟婆汤，过奈何桥，准备投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条长龙，以及长龙尽头那口冒着可疑热气的大锅。就这么……结束了？我那还没做完的PPT，我那还没休的年假，我那可怜的、永远差一点点的KPI……在阳间当牛做马，卷生卷死，好不容易“解脱”了，难道就是换个地方继续排队，喝一碗味道估计好不到哪里去的汤，然后两眼一抹黑，重新开始下一场大概率还是牛马的轮回？

不。我拒绝。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职业本能涌上心头。这里管理松散，流程僵化，资源比如那条河，那座桥，那个汤摊利用率极低，员工鬼差士气萎靡，服务对象鬼魂体验感极差……这简直是一片未被开发的蓝海啊！留在这里，机会大大的有！

“那个……差大哥，”

我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我面对甲方案时最职业化的笑容，“请问，咱们冥界……还招人吗？”

鬼差终于抬起头，用他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招人？你想做鬼差？”

“对对对！”

我点头如捣蒜，“您看，我生前……呃，就是做项目管理跟运营的，最擅长优化流程、提升效率、创造价值！我看咱们这儿……业务挺繁忙的，肯定缺人手吧？我不要投胎，我想留下来，为建设更美好的冥界贡献一份力量！”我说得慷慨激昂，把自己都快感动了。

鬼差张了张嘴，似乎被我这番突如其来的“求职演讲”给整懵了，半晌，才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你这新死的鬼，倒是有趣。冥界铁饭碗，是那么好端的？等着。”

他放下那支秃笔，转身往身后那片更深的灰暗里走去。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轮廓，飞檐斗拱，气势是有的，但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陈旧感，像是被时光遗忘在此处，自顾自地庄严着，也落寞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我被带进了那座大殿。殿内比外面更显空旷阴森，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仿佛撑起了一片永恒的夜空，只是这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暗。

两侧墙壁上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勉强照亮脚下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映出我模糊而略显苍白的魂体。正前方，高高的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玄黑色案几，后面端坐着一个身影。那就是冥宴。

他穿着一身繁复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神秘纹路，像是活物般缓缓流淌着微弱的光。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却也俊美得极具冲击力。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冷寂。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与疏离，仿佛与这冥界一样，早已习惯了永恒的沉寂，万物不萦于心。

被他那目光一扫，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开了所有伪装，连灵魂都暴露在某种冰冷的审视下。刚才在鬼差面前的那点鼓噪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小腿肚子有点转筋。这老板，气场太强，不好糊弄。

“就是你想留在冥界当差？”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字字清晰，敲打在耳膜上。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输人不输阵，面试气场不能丢。在阳间什么奇葩甲方没见过？稳住！

“是，冥宴殿下。我叫林燕，我认为冥界在运营管理上存在巨大的优化空间，我可以帮助冥界提升整体效能和……鬼魂满意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甚至带点不容置疑的自信。

“哦？”

冥宴似乎极轻地挑了一下眉，那动作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眼底那片冰湖，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说说看。”

我深吸一口那凉飕飕的冥界空气，开始我的“述职报告”

“首先，是入口接待流程。目前鬼魂抵达后，信息登记、罪业核定、排队指引，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区域，流程冗杂，导致入口处常年拥堵，鬼魂怨声载道，鬼差工作效率也大打折扣。建议设立分流通道，简易流程与复杂流程分开处理，设置明确指引牌，并配备引导员，实现精准分流，提升通行效率……”

“其次，忘川河沿岸资源闲置严重。那条河景色……呃，独具特色，河畔空地完全可以开发出来，设立一些休憩点，甚至可以引入一些冥界特色小吃、纪念品摊位，打造成一个集观光、休闲、消费于一体的综合景区，既能疏导聚集在入口和奈何桥的鬼魂，缓解核心区域压力，也能创造经济收益，盘活冥界资产……”

“再者，孟婆汤业务。目前口味单一，供应效率低下，排队时间过长极易引发鬼魂焦躁情绪。是否可以研发不同口味的孟婆汤？比如酸甜苦辣咸，甚至推出季节限定款？满足不同鬼魂的‘最后一餐’需求，提升投胎体验，让他们带着最后的满足感离开。同时，可以增设自动化灌装设备，或者开设多个派发窗口，减少排队时间，降低管理成本……”

我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建议，从行政管理到民生服务，从资源盘活到品牌建设，越说越兴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会议室里对着甲方和老板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卷王”时刻。

浑然忘了眼前这位，是执掌生死、一个念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的冥界之主。数据、案例、可行性分析，我甚至想给他画个流程图！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两旁不知何时显现出身形的鬼差们，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发抖，或许兼而有之。

高座上的冥宴，始终面无表情。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的想法，很大胆。”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我，让我刚刚因兴奋而升起的温度骤然下降

“但冥界运行，自有其亘古不变的法则。维持秩序，是首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这是要拒绝？还是给我扣个大帽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让我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你既如此‘热忱’，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暂授你冥差一职，负责……协助孟婆，处理奈何桥头相关事务。若真能如你所言，有所‘改进’，便准你长留。若不能……”

“能！一定能！”

我赶紧接话，生怕他反悔，语速快得像抢答，“多谢冥宴殿下！我一定不负所托！”管他呢，先留下再说！从基层干起？没问题！我在阳间也是从实习生、小透明一步步爬上来的！只要有平台，我就能撬动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