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我们都退休了，也该学学年轻人，时髦一把。”

“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AA制吧。”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四十年的男人，张伟。

他今天特意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半杯，自己却滴酒未沾。

我平静地问：“怎么个AA法？”

他清了清嗓子，递过来一张纸：“我早就想好了，你看。”

我笑了。

“好，我同意。”

“你说什么？”张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支派克钢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他退休时单位发的纪念品，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我说，我同意。”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甚至没再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直接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陈静。我的字迹很清秀，这么多年没怎么写字，也还没忘。

签完，我把纸推回到他面前，顺手端起那半杯红酒，轻轻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这顿饭，算是我们AA制前的最后一顿散伙饭吗？”我抿了一口酒，味道又酸又涩，就像我这四十年的婚姻。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去看那张签了字的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他大概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来劝我，说服我，甚至可能想好了怎么应付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我偏偏不按他的剧本走。

“陈静，你别赌气。”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底气明显不足了，“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好，你看儿子儿媳他们，不都这样吗？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把账算清楚了，才不容易有矛盾。”

他开始解释，语气急切，试图把话题拉回他预设的轨道。

“你看啊，我退休金每个月八千，你只有三千。以前混在一起花，我总觉得不公平。现在分开算，各花各的，多好。这房子，房贷早就还完了，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水电燃气物业费，我们一人一半。吃饭的话，你要是想在家做，我们就按月结算菜金，你要是不想做，我们就各吃各的，互不干涉。”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或者动摇。

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等他说完，我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拿起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张伟是个细心人。纸上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大到物业费、水电燃气费，小到买一卷卫生纸，都规定了该如何分摊。甚至连逢年过节给亲戚朋友送礼的人情往来，都标注了“男方亲戚男方付，女方亲戚女方付，共同朋友AA”。

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后即时生效，具有法律同等效力。

真是可笑。跟我谈法律效力？

“写得不错。”我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考虑得很周全。”

我的平静彻底击垮了张伟的心理防线。他慌了，肉眼可见地慌了。

“陈静，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这么爽快地要跟我分清楚？”

我抬眼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的想象力，似乎永远都用在这种地方。

“张伟，提出AA制的是你，不是我。同意你的人是我，现在反悔，说我赌气，怀疑我的人，也是你。”我站起身，与他对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慌乱越来越浓，像是迷失在自己亲手挖掘的陷阱里。

我没兴趣再看他演戏。

“既然协议已经生效了，”我指了指桌上那张纸，“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算起吧。这瓶红酒一百二十八，你买的，算你请我。这桌子菜，都是我买的，花了六十三块五，你转我三十二块。”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收款码。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AA制”执行得如此雷厉风行，如此不留情面。

“你……你来真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然呢？”我举着手机，纹丝不动，“是你说的，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是夫妻，更要算清楚，免得有矛盾。”

我把他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了他。

张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那小小的二维码在他眼中，仿佛是某种吃人的怪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餐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张伟的心上。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我的码，转了三十二块钱过来。

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收款到账。

我收起手机，冲他笑了笑：“合作愉快。哦，对了，从明天开始，晚饭我们各做各的吧，我不想算了，太麻烦。”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我的卧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并且上了锁。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四十年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没有哭，反而觉得无比轻松。

门外，传来张伟气急败坏的咆哮：“陈静！你给我开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懒得理他。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又疏离。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小静？”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姐，”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那个铺子，还能租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