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仿佛为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忧伤的纱。沈听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霓虹灯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今天是她和顾砚深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

餐厅的圆形餐桌上，铺着她精心挑选的米白色亚麻桌布，正中央摆放着一束新鲜的空运鸢尾花，那是顾砚深在她二十四岁生日时，曾随口说过她气质像鸢尾的女人。两支造型优雅的香槟杯静静伫立，旁边是冰镇了许久，瓶身已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的唐培里侬香槟。

桌上的几道菜，都是顾砚深偏爱的口味，她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它们早已失去了刚出锅时氤氲的热气，如同她渐渐冷却的心。

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九点。

他答应过的，今天会推掉所有应酬，准时回家。

沈听雪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净得让人心慌，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消息。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备注为“砚深”的对话框，上一条信息还是她下午发出的：“菜准备好了，等你回来。”

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起。

“喂。” 不是顾砚深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干练，带着几分公式化冷漠的女声。

沈听雪的心微微一沉：“陈秘书？我找顾砚深。”

“夫人，”陈秘书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念一份报告，“顾总正在与‘启明资本’的负责人进行非常重要的晚宴，暂时无法接听电话。他让我转告您，不必等他用餐了。”

不必等了……又是这句话。

这五年来，她听过太多次。生日、纪念日、甚至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不必等了”仿佛成了她婚姻生活的主旋律。

“他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沈听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抱歉，夫人，顾总的行程安排，我们无法预估结束时间。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顾总那边还需要我。” 陈秘书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抱歉的意味，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好，谢谢。”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是在嘲笑着她的等待。

沈听雪缓缓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鸢尾花瓣。她记得去年纪念日，他也是临时有会，让她空等了四个小时。前年，他在国外出差，甚至连一个越洋电话都忘记打。

她不是没有抱怨过，起初也会委屈地追问。而顾砚深总是用他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回应她：“听雪，你要懂事。我这么辛苦工作，不就是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吗？”

为了“更好的生活”，所以她辞去了自己颇有前景的插画师工作，专心打理家庭，让他无后顾之忧。

为了“更好的生活”，所以她收敛起自己的棱角和喜好，努力去迎合他和他那个圈子所谓的“得体”。

为了“更好的生活”，她活成了顾太太，却渐渐弄丢了那个叫沈听雪的女孩。

可更好的生活，就是无数个独自面对的夜晚，和一顿又一顿冷掉的饭菜吗？

她拿起那瓶香槟，“砰”地一声轻响，木塞被拔开。她没有倒入香槟杯，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腻的气泡，却无法浇灭心底那股越来越旺的凉意。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环顾着这个将近三百平、装修奢华却冰冷的大平层。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设计精美的样板间，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却唯独缺少了烟火气和人情味。这是顾砚深的品味，是他的王国，而她，只是被圈养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

沈听雪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迎了上去。

顾砚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和淡淡的酒气。他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昂贵西装外套，随手递给沈听雪，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径直走向客厅，松了松领带，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目揉着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还没睡？”他闭着眼问，声音带着应酬后的沙哑。

“在等你。”沈听雪接过那件沉甸甸的西装，上面除了酒气，还沾染了一种若有似无的、清冷而高级的鸢尾香。不是她常用的温柔甜香，而是一种更具攻击性、更冷冽的香味。

她的心，像是被这根无形的香氛之刺，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让陈秘书告诉你不用等了吗？”他依旧没有睁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沈听雪攥紧了手中的西装，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沙发上那个英俊却冷漠的男人，五年婚姻，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沉稳的魅力。可这份魅力，如今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疏离感。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想问他身上的香水味从何而来，想问他所谓的“重要晚宴”是否真的那么不可或缺……

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沉默。

她太了解了，问了，也不过是换来他几句“别胡思乱想”、“工作需要”、“你懂事一点”之类的敷衍。她不想在自己精心准备的纪念日里，上演一场注定徒劳无功的质问，那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怜可笑。

“累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准备挂进衣帽间。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顾砚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毫无征兆地跳入了她的眼帘——

发送者：林薇。

内容：砚深，谢谢今天你陪我看展，我很开心。那条领带，和你很配。

沈听雪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看展？领带？

她猛地回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顾砚深。他今天系的，确实是一条崭新的、宝蓝色的暗纹领带，并非她购置的任何一条。

原来，他所谓的“重要晚宴”，是陪另一个女人去看展。

原来，他身上的鸢尾香，是属于那个叫林薇的女人。

原来，她五周年的纪念日，在他心里，甚至比不上陪别人闲逛的一个下午。

冰冷的寒意，如同窗外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砚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终于睁开眼，略带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沈听雪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眼中碎裂的光芒。她极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平静：

“没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水快好了，你去洗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拿着那件沾染着别人香水味的西装，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衣帽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痛彻心扉。

身后的顾砚深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再次闭上了眼睛，继续揉着他疲惫的眉心。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沈听雪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冰冷的西装里，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气霸道地涌入鼻腔。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迅速被昂贵的面料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正如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付出和眼泪，从未被他真正看见。

纪念日的独角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