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觉得，沈玉芽大概是他家户口本上未登记的编外人员，还是那种自带狗皮膏药属性的。

“江岸江岸！你快点儿！阿姨做的糖醋排骨要凉了！”沈玉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脆得能滴出水，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活像讨债的上门。

江岸把游戏机手柄扔到沙发上，慢吞吞地站起来去开门。门外，沈玉芽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鼻尖因为跑动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是属警犬的吗？闻着味儿就来了。”江岸侧身让她进来。

沈玉芽熟门熟路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专属拖鞋，粉色的，带个小兔子耳朵，一边换鞋一边嘟囔，“谁让阿姨做的饭天下第一好吃呢。我妈今天又想尝试新菜谱，做了个什么蓝莓山药炖鸡块，那味道，一言难尽。我为了生存，只好投奔光明了。”

她说着，人已经溜进了客厅，看见茶几上的游戏画面，立刻嚷嚷，“哎呀你又偷玩游戏！阿姨知道吗？”

江岸他妈李娟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芽芽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江岸你别老是玩游戏，多跟芽芽学学，人家女孩子多文静。”

江岸翻了个白眼，文静？沈玉芽跟这俩字有半毛钱关系吗？她小时候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哪样少了她？

饭桌上，沈玉芽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拍马屁，“阿姨，您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餐饮界的巨大损失。吃了您做的饭，我觉得以后都嫁不出去了，口味被您养得太刁了。”

李娟被逗得合不拢嘴，“就你嘴甜。嫁不出去怕什么，嫁到我们家来，阿姨天天给你做。”

沈玉芽用力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扭头看向江岸，一本正经地说，“听见没江岸？妈都发话了。”

江岸正在喝汤，差点呛到，“谁是你妈？那是我妈！沈玉芽你从小到大的称呼能不能统一一下？小时候喊阿姨，长大了直接喊妈，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需要你同意吗？”沈玉芽眨眨眼，“阿姨，哦不，妈同意了就行。对吧妈？”

李娟乐呵呵地点头，“对对对，我早就把芽芽当闺女了。”

江岸无语望天。这个场景，从他记事起就反复上演。沈玉芽，住他家隔壁的丫头片子，打从会说话起，就宣称以后要嫁给他，并且坚定不移地、单方面地把他妈升级成了“妈”。小时候是童言无忌，大家都觉得好玩。可现在，他们都大学毕业工作一年了，这丫头居然还把这口号挂嘴边。

关键是，周围所有人，包括他亲妈，都一副乐见其成、随时准备打包把他送出去的样子。

“我吃饱了。”江岸放下碗，决定回房躲避这“母女情深”的场面。

沈玉芽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饭，“阿姨我帮你洗碗！”

“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李娟摆摆手。

沈玉芽笑嘻嘻地跟着江岸进了他的房间。江岸的房间对她完全不设防，她一屁股坐在他的电脑椅上，转了个圈。

“江岸，我们公司新来了个副总，长得特别帅，像那个演偶像剧的谁。”沈玉芽晃着椅子说。

江岸靠在床头，重新拿起游戏手柄，眼皮都没抬，“哦，恭喜。那你赶紧去追求你的幸福，别老来骚扰我。”

“那不行。”沈玉芽停下转椅，凑近他，“我是有原则的人，从小定下的目标，怎么能轻易改变。再说了，你妈，哦咱妈，还等着我给她当儿媳妇呢。”

江岸终于放下手柄，看着她，“沈玉芽，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因为馋我妈做的饭，才非要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沈玉芽摸着下巴，故作沉思状，“嗯…阿姨的饭确实是顶级诱惑。但你这棵树嘛，虽然歪了点儿，好歹知根知底，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谢谢你的将就啊。”江岸没好气。

手机响起，是江岸的哥们儿赵磊，约他晚上出去喝酒。江岸正想找个借口出门透气，立刻答应了。

“你要出去？”沈玉芽问。

“嗯，跟赵磊他们聚聚。”

“带我一起去呗。”沈玉芽眼睛又亮了。

“不带。”江岸拒绝得干脆利落，“男人聚会，带个女的算怎么回事。”

沈玉芽撇撇嘴，“切，小气鬼。那我回去追剧了。跟妈说一声，我明天再来蹭饭。”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岸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沈玉芽长得不错，性格开朗，两人一起长大，熟悉得如同左右手。但就是因为太熟了，反而一点那种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他一直把她当妹妹，一个有点烦人但又甩不掉的妹妹。

晚上和赵磊他们在烧烤摊喝酒，赵磊还打趣他，“你家那个小尾巴没跟来？”

江岸灌了口啤酒，“甩掉了。再被她跟下去，我都要窒息了。”

另一个朋友笑道，“知足吧江岸，沈玉芽多好的姑娘，对你一心一意，从小追到大。这要搁言情小说里，就是天降竹马，甜宠剧本。”

“甜宠？”江岸嗤笑，“我看是冤孽还差不多。你们是不知道，她今天又当着我妈面喊妈了，我妈那叫一个开心。我感觉我在这个家很多余。”

赵磊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姑娘态度多明确。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了？”

江岸愣了一下。别的想法？他好像…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感情问题。工作刚稳定，整天想的都是怎么完成KPI，怎么升职加薪。沈玉芽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他从未设想过去改变。

“我能有什么想法。”江岸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可能也就是习惯了，未必是真喜欢我。”

“得了吧，自欺欺人。”赵磊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习惯能习惯二十多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岸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玉芽从小到大跟在他身后的样子。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青涩懵懂的中学生，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时间过得真快。

他喝得有点多，回到家时已经快半夜了。轻手轻脚地开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他妈李娟坐在沙发上打毛线。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李娟放下手里的活，“喝酒了？去洗个澡，醒醒酒，厨房有蜂蜜水。”

江岸心里一暖，“嗯。”

他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着。李娟走过来，看着他，“又跟芽芽斗嘴了？”

“没。”江岸含糊应道。

“芽芽是个好孩子。”李娟轻声说，“我知道你觉得她闹腾，嫌她管着你。但这孩子心眼实，对你是真的好。从小到大，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妈，你怎么也说这个。”江岸有些烦躁。

“妈是提醒你。”李娟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等哪天真的失去了，后悔就晚了。芽芽不可能永远跟在你身后跑的。”

江岸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失去？沈玉芽会离开吗？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沈玉芽就像门口的梧桐树，永远在那里，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洗完澡躺在床上，酒精让他的脑袋昏沉沉的。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微信，置顶联系人就是沈玉芽，备注是“烦人精”。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玉芽下午发的：“帮我跟妈说，我想吃红烧肘子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月色很好，江岸却有点睡不着了。他妈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