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的风总比别处更烈些，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像一群失了魂的蝶，从破庙洞开的门扉里涌进又涌出。庙顶的琉璃瓦早被岁月啃得只剩斑驳的青灰，几根断梁斜斜地支着，梁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风一吹，便随着呜咽声轻轻晃荡，像是谁藏在暗处低低的啜泣。

你站在门槛外，靴底沾着沿途的泥点，指尖被寒风冻得发僵，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目光越过满地碎砖与枯草，落在墙角那堆勉强能遮身的干草上 —— 那里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本该是撑得起万里江山的脊梁，此刻却像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木，连呼吸都透着微弱的怯懦。

是萧鸣笙。

你几乎是凭着骨血里的本能认出他的。即便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满是补丁，油污与尘土糊住了大半张脸，纠结的头发像荒草般披散在肩头，遮住了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眉眼，可那挺拔的骨架，哪怕蜷缩着也难掩的轮廓，还是与记忆里那个玄衣纁裳的帝王重叠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他从前的模样。玄色朝服是江南云锦织就，衣摆绣着暗金的十二章纹，行走时衣袂翻飞，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纁色衬里裹着挺直的脊背，连批阅奏折时指尖叩击案几的节奏，都透着掌控天下的沉稳。可眼前的他，裸露的手腕上有道未愈合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脚边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只有两只破烂的草鞋，脚趾冻得发紫。

风又紧了些，他似乎被你落脚的声响惊动，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滞住了。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像迷路的孩童般茫然地扫过你，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 他在看你，却又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连半点熟悉的影子都没有。

你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皇城墙上看到的那颗 “头颅”。那时大雍的铁骑刚踏破宫门，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那颗头被高高挑起，发丝凌乱，面色青紫，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你想起他喊你“阿沅”时唇角的笑容，你的心突然细细密密的疼起来，多少天以来那死寂到麻木的心，突然活过来。

这里是你们 “初遇” 的破庙。那年你奉大雍之命潜入大齐，在这里演了一场 “美救英雄” 的戏码，他为你挡下的那支冷箭是假的，你为他包扎伤口时的关切是假的，可他后来枕在你腿上熟睡时的安稳，批阅奏折到深夜时递给你的热茶，却是真的。

他的目光还在你脸上停留，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孩童般的困惑。你看着他眼底那片干净的茫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口往上涌，堵得你几乎窒息。是愧疚，是心疼，是明知自己是推他入深渊的人，却在看到他这般模样时，连一句 “对不起” 都说不出口的怯懦。

干草堆被他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碎草屑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依旧睁着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着你这个 “闯入者”，像望着一道解不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