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兰镇的夏天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黏糊糊的热气裹着柏油路的味道，往人骨头缝里钻。李维的电器修理铺在镇口老槐树下，门面不大，里头堆着半人高的旧冰箱、洗衣机，线路缠成一团团，像晒蔫了的蛇。他蹲在小马扎上，盯着柜台上那台掉了漆的旧彩电，屏幕里正演着部老悬疑片，黑白画面里，侦探正蹲在现场用放大镜看什么。他手指头敲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连有人掀开门口的塑料门帘都没回头。

 

“爸。”

 

声音怯生生的，带着点抖。李维抬头，看见女儿晓雯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脸色白得像泡了水的纸。他刚要问怎么回来这么晚，就见晓雯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胳膊，校服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青紫色的瘀伤，像块没擦干净的脏东西。

 

“这咋弄的？”李维的声音一下子硬了，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

 

晓雯咬着嘴唇，眼圈唰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是不肯掉下来。“没、没事……放学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李维拽过她的胳膊，指腹蹭过那块瘀伤，晓雯疼得“嘶”了一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最近镇上总有人念叨，公安局长赵志国的儿子赵泰，在学校里专挑女生欺负，仗着他爸的势，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赵泰，对不对？”

 

晓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他……他堵我路，说让我跟他去玩，我不去，他就拉我，还说……还说不跟他走，就把我照片发班群里……”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我使劲挣，他就推我，胳膊磕在墙根上了……”

 

李维的手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见过赵泰，十七八岁的年纪，染着黄毛，夏天总穿着件花衬衫敞着怀，骑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在镇上横冲直撞，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股邪气。他想抄起旁边的扳手冲出去，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顿住——那是公安局长的儿子，他一个修电器的，去找人家理论，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闺女？

 

“你听爸说，”他深吸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掌心全是汗，“以后放学别单独走，跟同学结伴，实在不行，爸去接你。离他远远的，听见没？”

 

晓雯点点头，抽噎着没说话。

 

傍晚苏敏来铺子里叫他们回家，一进门就看出不对劲。饭桌上，晓雯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没吃。苏敏把她拉进里屋，关上门，刚解开她的袖子，眼泪就下来了。“这畜生！”她咬着牙骂了句，转身去院里拿了瓶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轻轻往晓雯胳膊上揉。

 

“疼不疼？”苏敏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颤音。

 

晓雯摇摇头，往她怀里钻了钻，闷闷地说：“妈，我怕。”

 

“不怕，有爸妈在呢。”苏敏抱着女儿，后背挺得笔直，可搭在晓雯背上的手，却一直在抖。

 

夜里，李维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像无数根针在扎耳朵。他起身摸黑走到堂屋，打开那台旧彩电，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电影里正演到主角藏起证据，镜头拉远，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他盯着屏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赵泰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罢休。这闷热的夏天，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他们家逼近，带着股让人窒息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