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老周搬来锦绣家园的第三个早晨，终于把珍藏了二十年的青花瓷茶杯摔在了客厅地板上。不是手滑，是被楼下准时五点零三分炸响的《最炫民族风》震得虎口发麻，力道没稳住。

瓷片溅到拖鞋边时，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后悔当初选了一楼带小花园的户型——原以为能种种月季养养鸟，没成想成了广场舞“VIP专属观演席”，还是强制消费的那种。五点十五分，老周扒拉着窗帘缝往下瞅。小广场上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的亮片外套配黑裤子，领头的大妈扎着玫红色发带，正叉着腰调整音响。那音响是个半人高的黑色方块，去年老周在文化馆帮忙搬过同款，标称“户外大功率，千米传声无压力”，此刻正把“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往他耳朵里灌，连隔壁单元张大爷家的狗都跟着哼哼，嗓子里像卡了鸡毛。“老周，又被吵醒啦？”对门的王婶买菜路过，隔着栅栏朝他摆手，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幸灾乐祸，“我家二楼都听得真真的，你这一楼，啧啧，跟在现场蹦迪似的。”老周叹了口气，蹲下来捡瓷片：“前儿我找物业，物业说管不了，说这群人不是咱小区的，是隔壁老厂区的，仗着咱小区广场没门禁，天天来占地方。

”“可不是嘛！”王婶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压低声音，“上礼拜三楼小李跟她们吵，说孩子要高考，让声音小点，你猜那红发带大妈咋说？

‘高考重要，我们老年人健康就不重要？’气得小李差点没背过气去。”正说着，楼下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子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冲过去，“哗啦”一下把东西往音响旁边一扔，转身就跑。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响，鞭炮屑溅得满地都是，广场舞队伍瞬间炸了锅，亮片外套们跟受惊的麻雀似的四处窜，红发带大妈捂着耳朵跳脚，嗓门比鞭炮还响：“哪个缺德玩意儿！想吓死人啊！

”老周和王婶看得目瞪口呆。等鞭炮声停了，那伙大妈非但没走，反倒围在一起骂了十来分钟，红发带大妈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电话，挂了之后叉着腰指挥：“接着跳！咱凭本事锻炼身体，谁也别想欺负咱！”音响再次响起，这次换了首《酒醉的蝴蝶》，音量比刚才还大，像是故意跟楼上叫板。“这是小张吧？

”王婶眯着眼睛瞅那小伙子跑走的方向，“住五号楼，听说他女朋友怀孕了，天天被吵得睡不好。”老周没说话，心里却犯了嘀咕。他在区文化馆干了三十年，从舞蹈队的打杂到后来的活动策划，跟大爷大妈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这群人不是蛮不讲理，就是认死理，你硬跟他们来，他们比你还硬。就像刚才扔鞭炮，非但没解决问题，反倒把矛盾激化了，往后指不定还得闹更大的乱子。果然，没过两天，小区业主群就炸了锅。

有人发了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大妈捂着胳膊，另一个揉着腿，红发带大妈站在中间，对着镜头控诉：“五号楼那小伙子，用弹弓射我们！幸好没射到眼睛，不然他负得起责任吗？

”视频下面，业主们吵成一团，有人骂小伙子冲动，有人骂大妈扰民，还有人@物业，让物业给个说法。老周看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自己刚退休那会儿，馆里领导还跟他说，要是社区有文化活动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他。

当时他还笑着说“退休了就想歇着”，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心里那股子“职业病”又上来了。晚饭时，老周跟老伴提起这事。老伴正给他盛汤，闻言叹了口气：“你管那闲事干啥？人家连物业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退休老头，能管得了？

”“不是想管，是觉得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老周喝了口汤，放下筷子，“你想啊，大妈们想锻炼身体，没找对地方；年轻人想清静，没找对方法，两边对着干，最后谁也落不着好。我在文化馆待了这么多年，组织个活动还是会的，说不定能想个办法，让两边都满意。”老伴知道他的脾气，一旦认准了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摇摇头：“那你也别太较真，当心人家不领情，还把你当仇人。”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没像往常一样去公园遛弯，而是揣着个小本子，提前半小时到了小广场。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还没人，他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又去物业办公室找了张经理。

张经理正对着电脑唉声叹气，见老周进来，赶紧起身让座：“周老师，您怎么来了？

是不是也被楼下的广场舞吵得受不了？”“是有点，不过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这事。

”老周把本子放在桌上，“我打听了一下，隔壁老厂区的广场上个月开始翻新，要三个月才能好，所以这群大妈才来咱小区的。她们也不是故意要扰民，就是没别的地方去。

”张经理点点头：“我知道，可咱小区就这一个小广场，业主们意见也大。

我跟她们谈了好几次，让她们把音量调低，或者缩短时间，可她们说‘声音小了跳着没劲儿’，‘时间短了锻炼不够’，我也没辙。

”“那咱小区有没有别的地方能临时用用？”老周追问，“比如地下车库的空区域，或者小区外的街边公园？”张经理苦着脸摇头：“地下车库通风不好，而且有消防隐患，不敢让她们用。小区外的街边公园离咱这儿有两站地，她们嫌远，不肯去。”老周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咱小区后面有个闲置的篮球场，是不是？去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围网坏了，一直没人修。要是把那地方整整，铺上点防滑垫，安个小音响，不就能当跳舞的地方了？”张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个篮球场早就不用了，去年业主大会还说要整改，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搁置了。要是能把那地方利用起来，离居民楼远，又不影响别人，再好不过了！”“资金的事，我倒有个想法。”老周翻开本子，上面写着几行字，“我跟文化馆的老同事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点社区文化活动的经费，用来修围网、铺防滑垫。再跟大妈们商量商量，让她们凑点钱买个小功率的音响，声音控制在不扰民的范围内。这样一来，她们有地方跳舞，业主们也能清静，你看怎么样？

”张经理喜出望外，赶紧握住老周的手：“周老师，您这主意太好了！要是能成，我代表全体业主谢谢您！”老周笑着摆摆手：“先别谢，还得跟大妈们谈拢才行。这样，今天晚上她们跳舞的时候，我去跟她们聊聊，你也一起去，帮我敲敲边鼓。

”张经理连忙答应：“好！好！晚上我一定去！”当天晚上六点，小广场上准时响起了音乐。

老周和张经理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大妈们跟着节奏扭动。红发带大妈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停下动作走过来，脸上带着警惕：“你们俩来干啥？又想让我们走？告诉你们，没门！

”老周赶紧露出笑脸，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大姐，您先喝口水，我们不是来赶您走的，是来跟您商量个事儿。”红发带大妈接过矿泉水，没喝，抱在怀里：“商量啥？

要是让我们小声跳，或者早点走，就别说了，我们不同意。”“不是不是。”老周摆了摆手，“是想给您找个更好的地方跳舞。您看，咱小区后面有个闲置的篮球场，要是把那地方修修，铺上防滑垫，安个音响，离居民楼远，您怎么跳都没人管，还不用担心吵到别人，多好啊？

”红发带大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说：“真的？那地方能用来跳舞？

”“当然是真的。”张经理赶紧接过话茬，“我是小区物业经理，只要您同意，我们马上就找人修篮球场，争取一个礼拜就能用。而且，文化馆的周老师还能帮你们申请点经费，买音响、铺防滑垫都不用你们花钱。

”红发带大妈有点动心了，但还是有点怀疑：“那地方离这儿远不远？修好了真的能随便跳？

”“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老周笑着说，“我明天就带您去看看。修好了之后，您想跳多久就跳多久，想放多大声音就放多大声音，保证没人来打扰您。而且，我以前在文化馆是搞舞蹈策划的，要是您不嫌弃，我还能教你们点新舞，让你们跳得更带劲。

”红发带大妈眼睛一亮。她们这群人跳来跳去就那几支舞，早就想学点新的了，只是没人教。

现在不仅有新地方跳舞，还有专业老师教新舞，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回头看了看其他大妈，其他大妈也都停了下来，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脸上带着期待。

红发带大妈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修篮球场要多久？我们这一个礼拜在哪儿跳啊？

”“您放心，这一个礼拜你们还在这儿跳，我们跟业主们商量一下，让他们多担待几天。

”老周说，“等篮球场修好了，你们再搬过去。而且，我保证，新地方比这儿好十倍，跳起来更舒服。”红发带大妈跟其他大妈们商量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老周和张经理说：“行！我们信你们一次！明天你就带我们去看看那地方，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们就搬过去。”老周和张经理都松了口气。

张经理赶紧说：“太好了！明天我就找人去修篮球场，保证尽快修好！

”老周笑着说：“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九点，我在这儿等您，带您去看篮球场。

”红发带大妈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队伍里，跟其他大妈们说了几句。

大妈们都高兴得欢呼起来，音乐再次响起，但这次的音量明显比刚才小了不少。

老周和张经理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事有戏。老周看着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心里琢磨着，等篮球场修好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教她们点什么新舞。既能锻炼身体，又能让她们跳得开心，还能避免扰民，这才是真正的双赢啊。第二天一早，老周如约带着红发带大妈和几个领头的大妈去看篮球场。篮球场确实有些破旧，围网坏了好几处，地面上有不少裂缝，但面积比小广场大不少，而且四周都是树木，离居民楼也远，确实是个跳舞的好地方。大妈们看完之后都很满意。

红发带大妈拍着胸脯说：“行！这地方好！我们就等这儿修好了搬过来！”接下来的几天，小区物业果然雷厉风行，找了工人来修围网、补地面。老周则忙着去文化馆找老同事，申请社区文化活动经费。没过几天，经费就批下来了，足够买防滑垫和小功率音响。

小区业主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都很高兴。五号楼的小张还特意找到老周，不好意思地说：“周叔，之前我太冲动了，扔鞭炮、用弹弓，您别跟我计较。

”老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以后有事儿别硬碰硬，多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小张点点头：“您说得对，以后我肯定改。等篮球场修好了，我帮您一起搬音响、铺防滑垫。”老周心里暖暖的。他觉得，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只要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沟通，总能化解的。就像现在，广场舞大妈们愿意为了业主们暂时降低音量，业主们也愿意多担待几天，物业积极配合修篮球场，他再从中牵线搭桥，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一下子就变得和谐起来了。五天后，篮球场终于修好了。防滑垫铺得整整齐齐，新音响也调试好了。老周和小张一起，把音响搬到了篮球场上。红发带大妈带着其他大妈们，穿着崭新的舞蹈服，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新场地。“太好了！这地方比小广场好多了！

”一个穿蓝色亮片外套的大妈转了个圈，高兴地说。“可不是嘛！这儿又宽敞又清静，跳起来真舒服！”另一个大妈附和道。红发带大妈走到老周面前，真诚地说：“周老师，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们还不知道要跟业主们闹到什么时候呢。

以后您就是我们的舞蹈老师了，您教我们啥，我们就跳啥。”老周笑着说：“不用谢，都是应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理解，互相帮助，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今天咱们先试试新音响，我教你们一支简单的新舞，叫《锦绣家园我的家》，怎么样？

”大妈们都高兴地答应了。老周打开音响，舒缓的音乐响了起来。他站在队伍前面，一边示范动作，一边讲解要领。大妈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刚开始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跟着音乐跳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篮球场上，照在大妈们脸上，她们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老周看着她们，心里也乐开了花。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