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

脖子疼，屁股更疼。

他正坐在一张硬得能硌死核桃的木头椅子上，脖子后面像是被谁用闷棍招待过，又酸又胀。

视线花了半秒钟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非常标准的脸。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高级茶会，如果忽略掉这里压抑的环境的话。

“你醒了？”白大褂开口，声音温和，富有磁性，“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澈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痒：“水……”

白大褂——或者说，林医生——非常好脾气地笑了笑，从桌下拿出一瓶矿泉水，体贴地拧开才递过去。

程澈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总算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然后，一个致命的问题浮了上来。

……他是谁来着？

名字，年龄，职业，家住何方，为什么在这里……一片空白。

大脑干净得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一些基本的常识和语言能力还在顽强运行。

“看来记忆模块确实出现了些问题。”

林医生观察着他的表情，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是这家‘安心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而你，是我们新入院的病人。”

程澈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

“等、等等！精神病院？”

他猛地放下水瓶，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墙壁是柔软的乳白色软包，唯一的门看起来厚重得能防核弹。除了他们坐的椅子，房间里空空荡荡。

这配置，确实很符合他对于某种特殊场所的想象。

“我想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程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又理智，“我只是……暂时想不起一些事情。失忆不代表是精神病，对吧？电影里都这么演。”

林医生脸上的笑容弧度分毫未变，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一边滑动一边说：

“逻辑清晰，很好。那么，程先生，我们来做几个简单的小问题，帮助你理清思路，也帮助我了解你的情况，可以吗？”

他连我名字都知道？程澈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点头。

“第一个问题，”

林医生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如果，你走在街上，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树，正在和一只穿着马甲的松鼠下国际象棋，你会怎么做？”

程澈：“……”

他嘴角抽了抽，确定自己不是穿越到了什么童话故事片场。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答：“首先，我会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其次，如果确认它是真实的，我可能会考虑联系生物学研究所，或者……报社？”

林医生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看不清表情：

“很好的，属于普通人的应对方式。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公平’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稍微正常了点。程澈思索了一下：“公平……大概是一种理想化的社会契约吧。绝对的公平不存在，我们只能追求相对的程序正义和机会均等。”

林医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然后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他最莫名其妙的一个：

“最后，请描述一下你对你‘室友’的看法。”

“室友？”程澈彻底懵了，“什么室友？我连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哪来的室友？”

“嗯，没有室友。”

林医生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嘴里低声念叨，“初步判断，存在明显的现实解离倾向，伴有逻辑自洽的妄想系统构建前兆……”

“喂！我听到了！”程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这是诱导性提问！我根本就没有室友！”

林医生终于抬起头，那抹完美的假笑依旧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些许……遗憾？

“程先生，根据你目前的反应和我的评估，”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你表现出典型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多重人格倾向，并伴有情境性记忆缺失和逻辑链条的自我合理化。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程澈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明白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听他解释！

他有一套自洽的、该死的评判标准，所有不符合他标准的回答，都会被打上“病症”的标签！

“我没病！”

程澈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寂静的房间里刮出刺耳的噪音，“我告诉你，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一加一等于二，我知道天上那个发光的叫太阳！我只是……只是不记得我是谁了！”

林医生也缓缓站起身，他的身高竟然比程澈还略高一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去了些许，虽然嘴角依旧上扬，但眼底已没了笑意。

“程先生，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真正迷失在梦里的人，第一个忘记的，往往就是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进程澈混乱的脑海，让他瞬间失语。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两名穿着白色护工服、身材壮硕得像橄榄球运动员的男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医生恢复了那副儒雅绅士的做派，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袖口，对程澈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带程先生去他的房间，‘好好’休息。”

他微笑着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担心，我们这里……‘很有趣’的。祝你早日找到你想找的‘答案’。”

程澈被两名护工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他挣扎着回头，死死盯住林医生那张完美的假面。

“我要找院长！”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这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本能，“我要见院长！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医生闻言，笑容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和……耐人寻味了。他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真巧……”

他柔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们这里的每一位病人，最终……都想见院长。”

程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被半推半请地带离了审讯室，走廊两边是同样柔软的乳白色墙壁，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仿佛正走向一个无声的、柔软的牢笼。

而在他身后，林医生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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