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觉得伦敦的雨像是专门跟他作对。绵绵密密，不急不躁，却能把他那件从国内带来的、号称防风防水的冲锋衣彻底浸透。他拎着从廉价超市买回来的购物袋，里面是几包泡面，一袋冷冻蔬菜和最便宜的那种鸡胸肉。路过那家总飘出诱人香味的意大利家庭餐馆时，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回到那个狭小且暖气总是不太足的学生公寓，他把湿漉漉的外套甩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是远在东北老妈的留言：“儿子，吃饭没？别老凑合，自己整点好的，钱不够跟妈说。”

陆川叹了口气，回了个“吃了，挺好的，放心”，然后认命地拿起那包鸡胸肉。他从小就在自家开的小饭店后厨混，爸妈是那种能把普通食材做出花儿来的实在人。耳濡目染，他手艺不差，只是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总觉得提不起劲儿好好做饭。

正对着那块苍白无味的鸡胸肉发愁，门铃响了。门外是住他对门的女孩，艾米丽。金色长发，蓝眼睛，穿着运动裤和卫衣，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嘿，陆川，抱歉打扰。我公寓的电路好像跳闸了，能帮我看一下吗？”

艾米丽是本地人，在这栋主要是学生的公寓楼里算是异类。陆川跟她碰过几次面，仅限于点头问好。他跟着她过去，果然是她那个老旧的热水壶短路惹的祸。陆川帮她复位了电闸，动作熟练。

“太感谢了！”艾米丽松了口气，“我简直是个生活白痴。我爸总说我的手只能用来敲键盘和制造混乱。”

“小事。”陆川笑了笑，准备离开。

“呃，作为感谢，我请你喝杯咖啡？”艾米丽指了指厨房，“虽然我只会用胶囊机。”

陆川本想拒绝，但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坐在艾米丽那张色彩鲜艳、略显凌乱的小沙发上，喝着过于甜腻的咖啡，两人聊了起来。艾米丽在附近一家画廊工作，性格开朗直接。

“你刚才在做什么好吃的吗？我好像闻到香味。”艾米丽问。

陆川苦笑：“准备折磨一块鸡胸肉。”

“鸡胸肉？水煮的吗？健身？”艾米丽做了个同情的表情，“那东西吃起来像硬纸板。”

“打算做个简单的快手菜。”陆川解释，“只是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

“我懂！”艾米丽深有同感，“我一个人住之后，不是叫外卖就是吃速冻披萨，我妈为此唠叨我无数次了。”

聊到食物，话题自然展开。陆川随口说了几道中国菜，描述了一下味道和做法，艾米丽听得眼睛发亮。

“真的吗？那个……宫保鸡丁？听起来太神奇了！比我们这里的中餐馆外卖厉害多了！”

陆川有点小得意：“那当然，家常菜跟外卖是两个概念。”

艾米丽忽然凑近一点，眼神带着期待和狡黠：“陆川，商量个事怎么样？”

“什么？”

“你看，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也是。你还会做那么神奇的菜……要不，我们搭个伙？我负责买食材，你负责做？当然，你也教我两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可以帮你练习英语口语，免费的！”

这个提议出乎陆川意料。他看着艾米丽真诚又带着点恳求的蓝眼睛，那点因为陌生和文化差异产生的距离感似乎缩短了一些。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行啊。”他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做饭风格可能比较……东北。你确定能接受？”

“东北？”艾米丽眨眨眼，“是那种很豪爽，分量很大的菜吗？太好了！我讨厌那些摆盘精致却吃不饱的东西。”

协议就这么达成了。第一次正式搭伙，陆川决定做个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和改良版的鸡丝凉面。艾米丽负责采购，结果买回来的西红柿硬得像石头，鸡蛋是超大号的，还买了一堆陆川没让她买的零食。

陆川在艾米丽那个比他厨房稍大一点的灶台前忙碌时，艾米丽就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咔嚓咔嚓吃着薯片，一边好奇地看他打蛋，切西红柿，麻利地调着酱汁。

“哇，你动作好快！像专业的！”她惊叹。

“家里开小饭馆的，看多了。”陆川头也不抬，热锅凉油，刺啦一声，鸡蛋液下锅，瞬间膨胀成金黄的云朵。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艾米丽吸了吸鼻子：“这味道……太香了！”

简单的饭菜上桌，艾米丽先是谨慎地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然后眼睛瞬间瞪圆了，接着叉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我的天！这个鸡蛋怎么会这么嫩？这个西红柿……虽然我买的不好，但味道居然这么丰富！酸酸甜甜的，配上米饭……”她语无伦次，又赶紧去试那碗鸡丝凉面。清爽的黄瓜丝，嫩滑的鸡丝，酸甜带点微麻的酱料，在闷热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开胃。

“太好吃了！陆川！这简直是我吃过的最棒的家常菜！”艾米丽毫不吝啬她的赞美，吃得头都不抬。

陆川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思乡和孤独带来的阴霾，好像被这饭菜的热气驱散了不少。他笑了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行，太好吃了。”艾米丽含糊地说，“我宣布，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比我那个只会烤焦牛排的前男友强一百倍！”

陆川被她的直白逗乐了。

从那以后，两人搭伙成了常态。陆川变着花样做菜，从地三鲜到红烧肉，从麻婆豆腐到清蒸鱼在有限的条件下。艾米丽则成了最捧场的食客，并且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开始笨手笨脚地学习切菜和辨认调料。他们的交流也从最初的客气，变得熟稔和随意起来。陆川发现艾米丽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她对艺术有独特的见解，工作努力，私下里还有点小迷糊，很可爱。

一次，他们一起做饺子。艾米丽负责擀皮，弄得满脸面粉，皮子擀得奇形怪状。陆川一边无奈地收拾残局，重新擀皮，一边教她怎么捏合。艾米丽看着陆川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由衷感叹：“陆川，谁要是做了你的女朋友，可太幸福了。”

陆川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艾米丽也正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他不太确定的东西。厨房里只有面杖滚动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微响。

“也许吧。”陆川低下头，继续包着饺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觉得，伦敦的雨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