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热得能把柏油路给晒化了。顾言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根快要融化的冰棍。他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衬衫领口，心里骂了句这鬼天气。

早知道就不省那十几块打车钱了。他想着，眼睛无神地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就在他盘算着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的时候，马路对面忽然乱了起来。一个穿着淡紫色上衣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过马路，不知怎么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倒。

周围有人惊呼，有人驻足，可就是没人上前。

顾言心里咯噔一下。扶还是不扶？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半秒。他想起网上那些因为扶老人而惹上麻烦的新闻，心里直打鼓。

可眼看着老太太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使不上劲的样子，他咬了咬牙。

妈的，爱咋咋地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马路，蹲到老太太身边。阿姨，您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太太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但意识还算清醒。没事没事，就是脚软了一下。

顾言看她不像碰瓷的，稍微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老太太，把她搀到路边阴凉处。

谢谢你了小伙子。老太太喘匀了气，打量着他，你就不怕我是碰瓷的？

顾言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怕啊，怎么不怕。可我更怕晚上睡不着觉。

老太太被他逗乐了，你这孩子，实在。

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没事，就是差点中暑，有个好心的小伙子帮了我。你过来接我一下吧。

挂了电话，老太太又看向顾言，小伙子，你叫什么？在哪工作啊？

顾言，在一家小设计公司画图。他老老实实回答。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顾言看她确实没什么大碍，也就陪着聊了几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个年轻姑娘，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

奶奶，您没事吧？

顾言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清清淡淡，像夏日里的一杯凉白开，看着就舒服。

我没事，多亏了这位顾言小兄弟。老太太拍拍顾言的手臂。

姑娘转向顾言，谢谢你帮忙。我叫陆清许，是我奶奶的孙女。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亮但不刺耳。

顾言摆摆手，小事小事，谁看见了都会帮一把的。

陆清许微微笑了一下，那可不一定。

她扶着奶奶上了车，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顾言，这是我工作室的名片，以后如果有设计方面的需要，可以找我。

顾言接过名片，瞥了一眼上面的字——“清许工作室”，下面是联系方式。

他没太当回事，只觉得这大概是人家的客套话。等车子开远了，他把名片随手塞进裤兜，继续等他的公交车。

回到租住的小单间，顾言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他忙着赶设计稿，忙着应付挑剔的客户，忙着在月底计算怎么才能不让钱包见底。

直到一周后，公司接了个不大不小的项目，是为一家新开的工作室做整体视觉设计。经理把活派给了顾言，说是客户点名要年轻设计师。

顾言拿着地址找到那栋创意园区的小楼，推开玻璃门，前台没人。他往里走了几步，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

是你？两人同时开口。

陆清许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更白了。她眼里有几分惊讶，但很快转为笑意，原来经理说的年轻设计师就是你。

顾言也笑了，这世界真小。

他环顾四周，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风格独特的画，角落里摆着绿植，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安静又舒适的气息。

陆清许引他在会客区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她对自己的品牌形象很有想法，说起来头头是道。顾言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提出自己的建议。

两人聊得挺投机，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陆清许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晚有空吗？我想正式谢谢你上次帮了我奶奶。

顾言愣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陆清许语气很坚决，奶奶特意嘱咐过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她说你要是推辞，她就亲自来请你。

顾言想象了一下那位说话直接的老太太找上公司的场景，不由得笑了，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下班后，顾言按照陆清许发的地址找到那家餐馆。不是什么豪华大酒店，而是一家做本帮菜的老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

陆清许和奶奶已经在了。老太太今天气色很好，看见顾言就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小顾啊，上次真是多亏你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

顾言被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点菜的时候，顾言发现这祖孙俩的口味和自己很像，都不爱吃太甜太腻的，喜欢清淡原味。

老太太很健谈，从本帮菜的历史聊到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做饭，又聊到陆清许的工作室刚起步有多不容易。

清许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老太太说着看了眼孙女，非要自己开工作室，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她爸的安排。

奶奶。陆清许轻声制止，脸上有些无奈。

顾言低头喝了口茶，明智地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这家人似乎有些故事。

饭后，老太太说自己累了，要先回去休息。她朝陆清许使了个眼色，清许，你陪小顾再聊会儿，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顾言和陆清许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晚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燥热。

我奶奶是不是太热情了？陆清许有些抱歉地说，她自从上次那事后，就一直念叨着你是个好小伙子。

顾言挠挠头，阿姨人很好。

他就是觉得我该多认识些朋友。陆清许轻声说，尤其是男性朋友。

顾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转移话题，你的工作室看起来很不错。

还行吧，刚起步，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陆清许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家小店说，这家的冰淇淋很好吃，要尝尝吗？

顾言点点头。两人各买了一个甜筒，站在店门口吃起来。

你知道吗，陆清许忽然说，我奶奶说你看上去像个靠谱的人。

顾言差点被冰淇淋呛到，阿姨过奖了。

陆清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她看人很准的。

顾言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埋头啃甜筒。

送我回工作室吧，我车还停在那里。陆清许说。

好啊。顾言应道。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言偷偷看了眼身边的陆清许，她正专注地吃着冰淇淋，像个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把陆清许送到工作室楼下，顾言看着她开车离开，这才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这周末有空吗？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听说人不错，去见见？

顾言叹了口气，回了一句：最近工作忙，改天吧。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城市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回到住处，顾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陆清许吃冰淇淋的样子，想起她说奶奶催她交朋友时的无奈，想起她谈论工作时眼里的光。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已经有点皱的名片，盯着看了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钱包里。

隔壁传来情侣吵架的声音，女的在哭，男的在吼。顾言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

这城市真吵，他想。但今晚，似乎又没那么令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