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傅家老宅却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照得偌大的餐厅如同华丽的舞台，只是观众寥寥，演员亦心不在焉。

长长的欧式餐桌上，铺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餐桌中央，摆放着一束新鲜空运来的红玫瑰，娇艳欲滴，与这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今天是傅承聿和姜瓷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姜瓷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精致的菜肴已经失了热气。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在过分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素净。在以奢华著称的傅家，她这身打扮，确实如她婆婆所言，“上不得台面”。

墙上的古董挂钟，“铛”地一声，敲响了晚上八点的钟声。

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侍立在旁的佣人张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很快又低下头，恢复恭顺的模样。在这个家里，少奶奶的地位，甚至不如傅承聿养的那条名贵血统的狗。

姜瓷的目光从挂钟上收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期待，没有失落，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拿起手边凉透的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动作优雅，却没有丝毫食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傅承聿的母亲，傅太太王曼丽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披着真丝披肩，雍容华贵地走了进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还等什么？承聿不会回来了。”王曼丽的声音尖利，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林小姐今天生日，承聿在‘云顶’为她办派对，全城的名流都去了，他哪有空回来陪你过这种无聊的纪念日？”

姜瓷停下搅动汤匙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婆婆，眼神平静无波：“我知道。”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王曼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她最讨厌姜瓷这副样子，无论怎么羞辱、打压，都像没事人一样，不争不辩，反而显得她这个婆婆像个跳梁小丑。

“你知道？你知道就好！”王曼丽拔高音调，“姜瓷，你扪心自问，嫁进我们傅家三年，你为傅家做了什么？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破画具，傅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承聿能忍你三年，已经是仁至义尽！”

姜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妈，”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既然您也认为这段婚姻没有继续的必要，那正好。”

她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餐桌空着的那一端。

“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姜瓷站起身，身高虽不及王曼丽，但那瞬间挺直的脊背，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我自愿放弃傅家的一切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王曼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文件袋，又瞪着姜瓷。她准备好的所有谩骂和嘲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想过姜瓷会哭闹，会哀求，甚至会用尽手段不肯离开，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甚至……主动提出离婚，还是净身出户？

“你……你说什么？”王曼丽怀疑自己听错了。

“字面意思。”姜瓷绕过长长的餐桌，走向餐厅门口，脚步没有一丝迟疑，“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离开。祝您……身体健康。”

她没有再看王曼丽一眼，径直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个采光并不算好的客房。结婚三年，傅承聿从未踏足过这里。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在傅家像个透明的存在。

房间里确实已经收拾好了，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画箱。画箱边角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

姜瓷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摆放着的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傅承聿唯一的合影，结婚证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嘴角带着羞涩的弧度，眼神里还残存着对未来的些许憧憬。而傅承聿，则是一贯的冷峻，面无表情。

她打开相框背板，将那张照片取出，随手撕成两半，将属于傅承聿的那一半扔进了垃圾桶。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撕，而是用打火机点燃一角。橘黄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照片上她那张年轻的脸，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行李箱，背上画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下楼时，王曼丽还站在餐厅门口，脸色变幻不定，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中回过神来。几个佣人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看着姜瓷。

姜瓷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大门。

“站住！”王曼丽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就这么走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带走傅家的东西！把你的箱子打开检查！”

姜瓷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看向王曼丽，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傅太太，”她改了称呼，声音冷了几分，“傅家的一切，包括您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披肩，在我眼里，都不如我这个画箱里的一支旧画笔来得重要。”

她拍了拍那个木画箱：“至于检查？您请便。不过，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恐怕把您保险柜里所有的珠宝加起来，也赔不起。”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眼神太过锐利，竟让久经沙场的王曼丽一时语塞，不敢真的上前。

姜瓷不再多言，拉开沉重的大门，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头，身影决绝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几个小时后，接近午夜。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驶入傅家老宅。傅承聿带着一身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下了车。他今天心情不错，林薇薇的生日派对很成功，几个重要的合作也谈得很顺利。

他扯开领带，习惯性地走向二楼的主卧。经过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时，他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直到他洗完澡，穿着睡袍出来，想倒杯水，才隐约觉得家里似乎有些不同。太安静了？不，那个女人的存在感向来很低。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他三年未曾开启过的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衣柜门开着，里面属于她的几件廉价衣物不见了。梳妆台上那些寥寥无几的护肤品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节油混合着某种清冽植物的味道，那是姜瓷身上常有的味道。

傅承聿皱紧了眉头。她出去了？这么晚能去哪？

他回到自己房间，拨通内线电话，冷声问：“她人呢？”

接电话的是张妈，声音有些忐忑：“少、少爷……少奶奶她……晚上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就是……少奶奶签了离婚协议，留下协议，自己离开了。她说……她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傅承聿握着话筒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离婚？净身出户？

那个女人，那个温顺得近乎懦弱、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竟然敢主动提出离婚？还选择在结婚纪念日这天？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失控。一件他从未放在心上、认为会永远安静待在角落里的物品，突然自作主张地消失了，这感觉糟糕透顶。

他摔下电话，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却浮现出姜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净身出户？她一个毫无经济来源的孤女，离开傅家，能去哪里？靠什么活下去？卖那些没人要的画吗？

可笑。

他深吸一口烟，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走了也好，省得麻烦。反正，这段婚姻本就毫无意义。

只是，房间里那挥之不去的松节油的味道，和他心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落感，似乎在预示着，这场“净身出户”，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一间租来的、略显简陋但充满阳光气息的公寓里，姜瓷正小心翼翼地从画箱中取出她的画笔和颜料。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映亮了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这里没有傅家的奢华，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自由空气。

她拿起一支最常用的画笔，指尖轻轻拂过笔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令星辰失色的笑意。

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