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盖头沉甸甸的。

像她此刻的心情。

一个字，沉。

沈薇薇坐在晃晃悠悠的喜轿里，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她也曾这样坐着喜轿，嫁给了京城里最风流倜傥的安国公世子，顾晏清。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人。

结果呢？

不过一年，顾晏清的莺莺燕燕就快把国公府的门槛踏破了。

她从最初的伤心，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心如死灰。

一纸和离书，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一个被夫家厌弃的弃妇。

可谁能想到，她这个弃妇，今天又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嫁的，还是顾晏清的死对头，当今圣上最不待见的七皇子，萧珏。

一个传闻中性情乖戾、冷血无情的男人。

轿子猛地一停。

到了。

靖王府。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任由喜婆将她扶了出去。

拜堂，礼成。

她被送入洞房，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等待着她第二任丈夫的到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那对龙凤喜烛，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今夜他不会来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冷香窜入鼻尖。

沈薇薇的心猛地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正落在她的盖头上。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挑开了她的盖头。

光线涌入，沈薇薇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张俊美却冷漠的脸，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视线。

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这就是萧珏。

她的新任丈夫。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不带一丝温度地审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沈薇薇。”

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又疏离。

“是。”她应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萧珏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安国公府的弃妇，摇身一变，成了本王的王妃。”

“感觉如何？”

沈薇薇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回道：“全凭王爷成全。”

没有卑微，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萧珏眼底的寒意似乎更深了。

他大概是没见过她这样不识抬举的女人。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他缓缓俯身，凑近她的脸庞，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就是不知道，顾晏清看到他丢掉的破鞋，被本王穿在脚上，会是什么表情。”

话语极尽羞辱。

沈薇薇的脸色白了白，攥着锦被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破鞋……

她从国公府的世子妃，变成靖王府的王妃，在外人看来，是高升了。

可在这两个男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转赠、用来彼此羞辱的物件。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说笑了，我既已与他和离，便与他再无干系。”

“至于我是什么，王爷心中有数便可，不必说出来脏了您的口。”

萧珏闻言，倏地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更加冰冷。

“好一张利嘴。”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娶你，不是让你来跟本王顶嘴的。”

“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掂量清楚。”

“安分守己，本王保你一世荣华。”

“若敢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沈薇薇垂下眼帘，“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萧珏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外走去。

“王爷要去哪？”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今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萧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本王去哪，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门被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薇薇坐在床边，看着那对还在燃烧的龙凤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冰窖。

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慢慢躺下，和衣而卧。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此刻的安国公府，却是一片人仰马翻。

“滚！都给我滚！”

顾晏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

“沈薇薇……你竟敢嫁给萧珏！你竟敢！”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房间里疯狂地破坏着一切。

下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女人，那个他不要了的女人！

那个逆来顺受，他说东她绝不敢往西的女人！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嫁给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萧珏！

一想到她此刻或许正躺在萧珏的身下承欢，顾晏清的心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又痛又痒，几欲发狂。

他当初和离，不过是觉得她无趣，想晾她一晾。

他以为，只要他招招手，她就会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回到他身边。

可他等来的，却是她二嫁的消息！

还是嫁给萧珏！

这是背叛！是赤裸裸的羞辱！

“备马！”顾晏清嘶吼道，“本世子要去靖王府！”

他要去把那个女人抢回来！

她是他的！就算是丢掉的垃圾，也只能是他的！

管家连滚带爬地拦在他面前，“世子，不可啊！今天是靖王妃大喜的日子，您现在过去，岂不是……岂不是去抢亲？”

“抢亲又如何！”顾晏清一脚将他踹开，“她沈薇薇生是本世子的人，死是本世子的鬼！谁也别想抢走！”

他疯了一样冲出府门，翻身上马，朝着靖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带回来。

然而，他刚到靖王府门口，就被一排手持长戟的王府护卫拦了下来。

为首的护卫面无表情，“安国公世子，王爷有令，今夜王府闭门谢客。”

“让萧珏给本世子滚出来！”顾晏清在马上吼道。

无人应答。

“沈薇薇！你这个贱人！给本世子出来！”

他凄厉的吼声划破夜空，引得周围的邻里纷纷探头张望。

王府大门内，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站立。

萧珏听着门外顾晏清的叫骂，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身旁的侍卫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属下出去……”

“不必。”萧珏淡淡开口，“让他叫。”

“叫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转身，看向新房的方向，眸色深沉。

沈薇薇。

这个游戏，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新婚第二日，沈薇薇起得很早。

她本就没怎么睡，天蒙蒙亮便起身梳洗。

镜中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

既已嫁入靖王府，她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

萧珏说得对，她得安分守己。

但安分守己，不代表任人宰割。

她穿上一身素雅的衣裙，走到外间。

昨夜萧珏没回来，想必是去了书房或者别的妾室那里。

也好。

省得相对无言，徒增尴尬。

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嬷嬷走了进来，对着她福了福身，态度算不上恭敬，但也挑不出错。

“王妃，该去给府里的几位夫人敬茶了。”

沈薇薇知道，这是下马威来了。

按照规矩，是妾室来给正妃敬茶。

哪有让正妃去给妾室敬茶的道理。

这靖王府，果然不是善地。

“哦？”沈薇薇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府里还有别的夫人？”

那嬷嬷一愣，随即道：“回王妃，是李侧妃和张孺人。”

“侧妃？孺人？”沈薇薇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本王妃怎么记得，皇家玉牒上，靖王府只有本王妃一位正妃，并无侧妃。”

“至于孺人，不过是侍妾，也配称夫人？也配让本王妃去敬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嬷嬷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这个从安国公府出来的弃妇，竟然如此不好对付。

“王妃，这是王爷的意思……”嬷嬷试图拿萧珏来压她。

“王爷的意思？”沈薇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那便请王爷亲自来与本王妃说。”

“你一个奴才，也敢假传王爷的命令？”

“还是说，这靖王府的规矩，是由你们这些下人定的？”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那嬷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薇薇冷冷地看着她，“不敢最好。”

“去告诉那两位，让她们一刻钟内，到正厅来给本王妃敬茶。”

“若是晚了……”她顿了顿，眼神一凛，“就别来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薇薇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心，却不像茶水这般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要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活下去，就必须亮出自己的爪牙。

很快，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扭着腰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相貌艳丽的，应该就是李侧妃。

右边那个穿着绿色罗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家子气的，便是张孺人。

两人见了沈薇薇，只是敷衍地屈了屈膝，连“王妃”二字都懒得叫。

“姐姐来得可真早。”李侧妃娇笑一声，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张孺人也跟着坐下，怯生生地看了沈薇薇一眼，没敢说话。

沈薇薇也不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李侧妃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本想给这个新王妃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王府里真正得宠的人。

可对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倒让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姐怎么不说话？”李侧妃没话找话。

沈薇薇终于开了口，却是对一旁的丫鬟说道：“去把王府的家规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

李侧妃和张孺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丫鬟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

沈薇薇接过来，翻开，淡淡地念道：“靖王府家规，第三条：妾室见正妃，需行跪拜大礼。无故不行礼者，掌嘴二十。”

她抬起头，看向李侧妃，“李氏，你是想自己掌嘴，还是让本王妃找人帮你？”

李侧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敢！”她猛地站起身，“我可是王爷亲封的侧妃！”

“侧妃？”沈薇薇冷笑，“本王妃说了，玉牒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便什么都不是。”

“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给本王妃掌嘴！”

“你敢！”李侧妃尖叫起来，“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沈薇薇置若罔闻。

两个婆子上前，一把按住李侧妃。

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在厅内响起。

“啊！沈薇薇！你这个贱人！我跟你拼了！”李侧妃疯狂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张孺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二十下掌嘴结束，李侧妃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一样，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被婆子扔在地上，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沈薇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薇薇看也不看她，目光转向张孺人。

“到你了。”

张孺人魂都快吓飞了，拼命磕头，“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妾身知错了！”

“敬茶吧。”沈薇薇淡淡道。

丫鬟立刻端上茶水。

张孺人抖着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请……请王妃用茶。”

沈薇薇没有接。

直到张孺人举得手臂发酸，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手一斜，整杯茶都泼在了张孺人的脸上。

滚烫的茶水烫得张孺人尖叫一声。

“这茶，太烫了。”沈薇薇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换一杯。”

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所有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眼前这堪称惨烈的一幕。

这个新王妃，手段也太狠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大早的，吵什么？”

萧珏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跪在地上的张孺人，和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李侧妃。

李侧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珏脚下，哭嚎道：“王爷！王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王妃她……她无故责罚妾身！”

萧珏的目光扫过李侧妃红肿的脸，最后落在了安然坐在主位上的沈薇薇身上。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沈薇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她缓缓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身，“王爷来了。”

那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掌嘴的人不是她。

萧珏没有理会脚下的李侧妃，一步步走到沈薇薇面前。

“你做的？”他问。

“是。”沈薇薇坦然承认。

“为何？”

“她们不懂规矩，臣妾在教她们。”

“教规矩？”萧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本王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薇薇却笑了。

“王爷的女人，自然轮不到臣妾来教。”

“但，这靖王府的女主人，是我。”

“我的人，就得守我的规矩。”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爷会勃然大怒，为李侧妃出头时。

萧珏却突然笑了。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还抱着他腿哭嚎的李侧妃身上。

“没用的东西。”

“冲撞王妃，禁足一月，抄女诫一百遍。”

然后，他看都没看吓傻了的张孺人，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沈薇薇刚才喝过的那杯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这茶，确实不错。”

整个屋子的人，全都石化了。

王爷……这是在为王妃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