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盛夏午后的闷热时，林砚正蹲在旧小区楼下的梧桐树荫里，给那辆落满灰尘的二八自行车打气。车胎瘪了大半，橡胶老化的纹路里卡着干枯的梧桐絮，车把上缠着的蓝色胶带褪成了灰白，边角卷翘，像极了记忆里某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照片。

他是今天上午回的老家。父母搬去新房快半年，老房子一直空着，这次回来，是为了清理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踩着斑驳的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惊动了墙角的蛛网，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光柱里浮动着无数尘埃，像是被定格的时光碎屑。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昏暗，沙发上堆着他高中时穿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口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墨水渍。书桌上的台灯蒙着厚厚的灰，灯座旁压着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页脚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青涩又用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林砚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

箱子是他当年亲手打包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杂物”两个字，笔迹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漫不经心。他蹲下身，伸手拂去灰尘，纸箱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露出里面一角蓝色的布料。那是他高中时的篮球服。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像是有一股电流窜过全身，记忆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篮球场上阳光刺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他穿着这件蓝色的篮球服，和队友们一起奔跑、跳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队友们的呐喊声、观众席上隐约传来的女生的尖叫声，交织成一首热烈而张扬的歌。“林砚，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帮忙！

”楼下传来发小陈阳的声音，打断了林砚的思绪。他应了一声，起身把篮球服放回纸箱，转身下楼。陈阳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可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你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是听阿姨说的。

”陈阳把一瓶可乐递给林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眼底却藏着笑意。林砚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闷热。“临时决定的，想着尽快把东西清理完。”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辆二八自行车上，“这车，你还记得吗？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怎么不记得？当年你就是骑着它，载着苏晚晚穿过整条梧桐街，羡煞了多少人。”苏晚晚。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砚的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垂下眼帘，看着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指尖微微发凉。那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明亮也最隐秘的心事。

高中时，林砚和苏晚晚是同班同学。苏晚晚坐在他的斜前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她上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偶尔会转过头来问他数学题，声音清甜，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砚那时候是班里的调皮分子，成绩不上不下，却凭着一副好皮囊和不错的篮球技术，在学校里小有名气。他总喜欢在课堂上偷偷看苏晚晚的背影，看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她蹙眉思考问题时，鼻尖微微皱起的可爱模样。

他开始刻意接近她。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和她多说几句话；在她值日时，悄悄帮她把沉重的水桶提水房；在篮球比赛结束后，第一个把拧开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苏晚晚总是礼貌地笑着道谢，眼睛弯成月牙，清澈又明亮。真正让两人关系升温的，是一次雨天。那天放学，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林砚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焦急等待的苏晚晚。她没带伞，抱着书包，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有些凌乱。“上来吧，我送你。”林砚停下车，对她喊道。

苏晚晚愣了一下，有些犹豫。那时候的自行车载人是件很暧昧的事，尤其是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别愣着了，雨越下越大了。”林砚催促道，把自行车往她面前推了推。苏晚晚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后座。

她的手轻轻抓住了林砚的衣角，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林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骑着车，穿行在雨幕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后座的苏晚晚很安静，偶尔会轻声提醒他小心路滑，气息拂过他的后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雨砸在教学楼屋檐上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模糊的雨幕，心里慌得厉害。直到那辆熟悉的二八自行车穿过雨帘停在面前，林砚仰着脸喊我上车，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额角沾着雨珠，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犹豫的瞬间，他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咬着唇坐上后座，指尖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的清凉，意外地让人安心。自行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后背挺得笔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骑行时肩膀的起伏，还有偶尔因为避让行人而轻轻倾斜的弧度。

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我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敢悄悄把下巴抵在自己的胳膊上。

他偶尔会回头喊一句“坐稳了”，声音被雨声裹着，闷闷的却很清晰，气息拂过我的手腕，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意。那一刻突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雨水把时间泡得慢些，让这自行车的吱呀声，能一直响下去。后来无数个南方的雨天，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被雨水打湿的后背，想起我抓着他衣角的指尖温度，想起风里混着的栀子花香——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柔软的秘密。从那天起，林砚的自行车后座，便成了苏晚晚的专属位置。每天放学，他都会骑着车，载着她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叶随风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会聊班里的趣事，聊未来的梦想。苏晚晚说，她想去南方的一座城市，那里有海，有温暖的阳光，她想成为一名作家，把生活里的美好都写进文字里。林砚说，他想考本地的大学，学计算机，以后开一家自己的公司。“那我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有一次，苏晚晚突然轻声问道。林砚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回过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郑重地说：“当然能。不管以后我们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苏晚晚笑了，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温柔。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学习压力越来越大。

林砚的成绩依旧不稳定，苏晚晚便每天放学后留下来，帮他补习功课。

他们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苏晚晚讲题很耐心，一遍又一遍，直到林砚完全听懂。林砚则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递上一颗糖，或者讲个笑话，逗她开心。那段日子，忙碌却又充满了希望。

他们一起在清晨的操场上背书，一起在深夜的台灯下刷题，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林砚以为，他们的未来会像这条梧桐街一样，平坦而温暖，一直延伸到远方。然而，现实却总是充满了意外。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林砚考得并不理想，比他预估的分数低了很多，只能上一所本地的专科学校。而苏晚晚，则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南方大学。

那天，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苏晚晚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林砚，对不起，我……”“别说了。”林砚打断她，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恭喜你，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大学。”“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我？我就留在本地啊，挺好的。”林砚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以后，你去南方看海，我在北方打拼，我们都要好好的。

”苏晚晚咬了咬唇，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递给林砚：“这个给你，里面写了一些我想对你说的话。林砚，不管我们以后距离多远，都不要忘记彼此，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