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水变成了墙。一道墨绿色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高墙，朝着陈塘关压过来。

关墙上的哨兵只来得及敲响一声铜锣，那声音就被浪头的轰鸣吞没。敖烬站在浪尖，赤色的龙纹锦袍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脚下的水托着他，如履平地。

龙族三太子的威严，不容侵犯。他看着那些在关内奔跑的小黑点，那些是凡人。渺小，脆弱，却敢如此怠慢龙族。今日是祭海日。陈塘关的祭坛上，贡品少得可怜。几条干瘪的海鱼，一些发硬的面饼，甚至连三牲都没有。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东海龙族权威的蔑视。

他右手虚握，海墙向前推进了一丈。关墙基座的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泥沙簌簌落下。“不够。”敖烬低语，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怒火。他胸腔内，那颗“怒涛之心”剧烈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引动着更远方、更深处的海水响应他的愤怒。浪头更高了，颜色愈发深沉，几乎化为墨黑。

海水里好像混进了别的东西。一些更深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在水墙里快速游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它们缠绕着浪涛，带来一股阴冷的、不属于敖烬力量的气息。

敖烬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海的水，何时有了他不熟悉的变化？但旋即，更大的怒意淹没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是这些凡人先坏了规矩！

是他们先践踏了龙族的尊严！他不再细看，将整个手掌向前猛地一推。“轰——！

”海墙彻底失去了束缚，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上了陈塘关那看似坚固的关墙。

2石铮正在家里修补渔网。那声短暂的、被海浪声瞬间吞没的锣响，让他心头一跳。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他冲出门，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不再是平日温驯的碧蓝海水，而是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破碎杂物的巨浪，正疯狂地冲击着关墙。墙垛在崩塌，海水像无数只巨手，扒开裂缝，向内里灌入。“娘！

”石铮猛地回头，冲向屋内。晚了。一股混浊的浪头直接冲垮了他家的土坯墙。

泥水瞬间涌满了狭小的空间。他看见母亲惊恐的脸在浑浊的水里一闪，就被杂物淹没。

石铮目眦欲裂，扑过去拼命划水。他在漂浮的家具和杂物中挣扎，终于抓住了母亲的手臂，奋力将她拖出水面，推到相对完好的屋顶。“咳咳……”母亲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

石铮环顾四周，家已经没了。熟悉的街巷变成了湍急的河流，哭喊声、呼救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他猛地想起什么，挣脱母亲的手，再次扎进浑浊的水里。他在倒塌的房梁和碎砖下摸索，手臂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小盒子。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位路过修士所赠的“避水珠”，但早已破损，黯淡无光，一直被当作个念想收着。石铮攥紧盒子，爬回屋顶。

他看着远方浪尖上那个模糊而尊贵的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神？这就是庇佑他们的神？

3第一波巨浪稍微平息了一些，但海水并未退去，而是持续上涨，淹没了大半个陈塘关的地势低洼处。敖烬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他的“杰作”。

破碎的房屋，漂浮的杂物，还有那些在水中挣扎、哀嚎的凡人。

他的怒火得到了一丝宣泄的快意。这就是轻慢龙族的下场。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海水并没有完全遵循他的意志。那些黑色的、丝线般的东西越来越明显，它们不再仅仅是游动，而是开始主动地“吞噬”。吞噬光线，吞噬声音，甚至……在缓慢地吞噬他散逸在海水中的龙力。一股阴寒的气息反向侵蚀而来，让他感到微微的不适。这感觉，像是被什么古老而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他试图催动“怒涛之心”，命令海水继续上涨，彻底淹没这座关城。然而，部分水流，尤其是那些黑色丝线汇聚的区域，出现了滞涩和抗拒。它们有自己的“意愿”。

敖烬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他引来的，似乎不只是听话的海水。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下方一处尚未完全淹没的屋顶上，一个少年正死死盯着他。

那少年手中握着一颗珠子，正对着翻涌的海水。那珠子……似乎在发光？一种非常微弱，却让那些黑色水流微微躁动又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光。

4石铮也看到了那颗“避水珠”的变化。原本黯淡无光的珠子，在接触到混有黑色丝线的海水时，表面竟然流转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光芒虽弱，却仿佛拥有奇异的力场，让逼近屋顶的、含有黑色丝线的潮水稍稍后退了一些。

不是驱散。石铮看得分明，那黑色的水流在光芒照射下，狂暴的姿态有所收敛，甚至显露出一丝……依恋？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熟悉的气息。它们暂时平静了下来。

母亲虚弱地抓住他的胳膊：“铮儿，这珠子……”石铮紧紧握着避水珠，心跳如鼓。

祖上传言，这珠子能避水，原来并非凭空胡说。只是，它避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这浪涛里诡异的黑水！他抬头，再次望向浪尖上的龙子。对方也正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是纯粹的傲慢，而是带上了一丝惊疑和审视。这黑水，连龙子自己也控制不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石铮心中升起。他或许无法对抗龙王之子，但这黑水，这连神龙都感到棘手的东西，或许……能成为一线生机？他深吸一口气，将避水珠举得更高，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珠子上，不是对抗，而是……沟通。“离开这里。

”他对着那黑色的水流，低声说道，同时想象着潮水退去的画面。黑色的丝线微微震颤，绕开了他所在的屋顶，却向着更远处的关墙涌去。它们似乎理解了“离开这里”，但执行的方式却更加狂暴。石铮心头一沉。这东西，有意识，但理解方式似乎非常直接，甚至……幼稚？5敖烬看得更加清楚了。那少年手中的珠子，确实在影响黑色的水流！

不是压制，更像是……唤醒和引导？

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龙族遗忘的禁忌名字闪过他的脑海——玄溟真水！传说中，天地初开时诞生的先天真水之一，拥有吞噬与净化的本能，曾肆虐洪荒，后被上古龙族先祖合力镇压于归墟深处。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混杂在自己的浪潮之中？

是了！“怒涛之心”引动的是整个东海的水元之力，难道无意中撼动了归墟的封印，引出了一丝玄溟真水的本源？敖烬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玄溟真水，那麻烦就大了。

这东西一旦彻底苏醒和扩散，会吞噬掉沿途的一切灵气、物质，乃至神魂，最终连东海龙宫也无法幸免！它就像最贪婪的蝗虫，过境之处，只剩虚无。他引发的洪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能吞噬掉他自己和整个龙族的怪物！必须阻止它！

敖烬尝试用更强的龙力去约束、剥离那些黑色水流。但玄溟真水如同附骨之疽，不仅难以驱除，反而开始反过来吞噬他的龙力，壮大自身。黑色的范围在扩大，海浪的颜色愈发深邃诡异，散发出的吞噬气息让敖烬都感到心惊肉跳。

他看向那个握着珠子的少年。避水珠……难道那珠子是某种克制，或者至少是安抚玄溟真水的关键？高傲的龙子，第一次将目光真正投向一个他视为蝼蚁的凡人。

6陈塘关的幸存者们聚集到了地势较高的几处屋顶和山包上。绝望的气氛弥漫。

李总兵组织着残存的兵丁和青壮，试图用沙袋和门板加固尚未倒塌的关墙内侧，阻挡持续上涨的海水，但收效甚微。“总兵！不行了！这水邪门得很，沙袋扔下去就被吞了，根本垒不起来！”一个浑身湿透的校尉嘶哑地喊道。李总兵看着浑浊的水面，那里偶尔有黑色的丝线一闪而过，带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又看向远处空中的敖烬，那龙子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所困扰，没有再推动巨浪，但情况丝毫没有好转。

“是龙王爷发怒了……”一个老人喃喃自语，跪在屋顶上叩拜，“求龙王爷息怒啊！

”“息怒？用什么息怒？我们的命吗？”一个浑身是伤的渔民红着眼睛吼道，“祭品不够就要淹死我们全部？这是什么道理！”“神不庇人，人自庇之！”石铮扶着母亲，站在高处，突然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风雨和浪涛声中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所有人的耳中。人们看向他，看向他手中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珠子。

那光虽然微弱，却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慰。“石家小子，你那珠子……”李总兵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石铮举起珠子，大声道：“这浪里有别的东西！

连那龙子也控制不了的东西！这珠子，或许能克制它！”他没有说出玄溟真水的名字，但那坚定的眼神，让惶惑的人们稍微安定了一些。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绝望的废墟上悄然萌发。7敖烬降下了云头。他没有落在水里，而是悬浮在离石铮所在屋顶不远处的半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一个凡人。

强大的龙威自然散发，让屋顶上的幸存者们感到窒息般的压力，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他。

只有石铮，虽然脸色发白，却依然紧紧握着避水珠，倔强地与他直视。“凡人。”敖烬开口，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和冰冷，但他刻意收敛了其中的怒意，“你手中的珠子，从何而来？

”石铮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祖上所传。龙君，这水里的黑色东西，是什么？”敖烬眼中金芒一闪，没想到这少年如此直接。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说道：“玄溟真水。上古凶物，能吞噬万物。”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龙君都称之为“凶物”！“你的怒火，引来了它？”石铮追问，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敖烬脸色一沉，但看着周围越发活跃的黑色水流，忍下了不悦：“……是。但它已失控。继续下去，陈塘关将寸草不生，东海亦将受其荼毒。

”他看向石铮手中的避水珠：“此物能安抚真水。你我……或需联手。”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高高在上的龙君，竟然要和一个凡人少年联手？石铮心脏狂跳，他猜对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紧紧盯着敖烬：“联手？可以。但你要先退去洪水，救下还活着的人。”敖烬皱眉：“玄溟真水已与浪潮混合，强行退去，恐使其扩散更快。

”“那就想办法控制它，封印它！”石铮寸步不让，“否则，陈塘关万民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