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木屋的窗户被积雪糊住大半，只剩下一小块玻璃透进点灰白色的、垂死的光。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将我和高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个绝望的囚徒。我裹着两层毛毯，依旧冷得发抖。

不是因为屋里的温度，而是因为我骨头缝里烧起来的高热。

体温计的水银柱顽固地停在三十九度八的位置，已经整整一天了。“晚晚，再喝点热水。

”高晨把一个搪瓷杯递到我嘴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眼神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焦躁和恐惧。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滚烫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药……没有了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高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拨弄壁炉里快要燃尽的木柴。

“昨天……昨天已经是最后一包退烧药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

为了庆祝我们订婚，高晨策划了这场雪山木屋的浪漫之旅。他说，要在最纯净的天地间，许下最圣洁的誓言。我们满怀期待地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木屋，没想到，天气预报里的一场“小雪”，演变成了一场世纪级别的暴风雪。信号、网络，全断了。

下山的路被几米厚的积雪彻底封死。我们成了孤岛。更糟的是，前天我去屋外取木柴时，脚下一滑，摔进了被积雪覆盖的冰窟窿里。虽然高晨很快把我拉了上来，但刺骨的冰水还是瞬间夺走了我所有的热量。然后，我开始发烧。起初，我们都没当回事。

高晨抱着我，一遍遍地吻我的额头，说：“别怕，我们带了应急药箱，睡一觉就好了，我的小傻瓜。”可我的体温一路飙升，带来的退烧药像糖豆一样消耗殆尽。而这场该死的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高晨，”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凉，还带着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胡说什么！”他立刻呵斥道，像是要赶走某种不祥的预感。

“救援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这种天气，他们一定会优先搜救我们这种被困游客的。

”他的话语听起来很有力，但那双不停扫视着屋里剩余物资的眼睛出卖了他。

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多了。压缩饼干只剩下最后三包，午餐肉罐头还有一个，还有半瓶水。

壁炉边的木柴，也只剩下最后小小的一堆，最多……最多撑到明天中午。一旦火灭了，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山里，我们连半天都撑不过去。高晨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嘴里念念有 "词。“该死的，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就不来了……这个鬼地方……”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抽痛。

那个总是沉稳、乐观，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高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恐惧攫住的、陌生的男人。但我没有怪他。死亡面前，恐惧是本能。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安慰他两句，但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眼前阵阵发黑。

高晨猛地停下脚步，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墙角的一个红色背包。那是我们的应急求生包。

里面有高强度的能量棒、一个可以维持单人七十二小时体温的特制睡袋、信号弹，还有一个小小的手摇发电机。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我们之间，第一道裂缝的开始。

“晚晚，”高晨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柔，“你在发烧，不能再待在这么冷的地方了。

我们得想办法自救。”我点头，高热让我的思维有些迟钝。“怎么……救？

”他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背包。“我体力比你好，我带上应急包，尝试着走出去。

只要翻过那道山梁，说不定就有信号了。我一联系上救援队，我们就都得救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翻过那道山梁？他说得轻巧。

那道山梁在平时都需要专业的登山者花费大半天的时间，更何况现在是能见度不足五米、积雪深到大腿的暴风雪天气！这根本不是去求救，这是去送死。“不行！”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太危险了！你出去就是死！我们待在屋子里，等雪停，等救援，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等？”高晨的声调陡然拔高，他甩开我的手，脸上那点伪装的温柔瞬间被撕得粉碎。

“等什么？等木柴烧光，我们一起冻死？还是等食物吃完，我们一起饿死？林晚，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我的心像是被那刺骨的寒风狠狠刮了一下。

“高晨，你听我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怕。但是现在，冲动是魔鬼。暴风雪里，人的方向感会完全失灵，体力消耗是平时的十倍。你走不出五公里的。待在原地，保存体力，才是唯一的生路。

”这是最基本的雪山生存法则。来之前，我们都看过。高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唯一的生路？”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是你唯一的生路吧？你发着高烧，根本走不动。

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等死？”我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在我生理期时会捂着肚子满屋子打滚，只为逗我笑的男人。那个在我工作受挫时，会抱着我说“没关系，我养你啊”的男人。那个在我们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会爱我、保护我，一生一世，无论疾病与健康的男人。此刻，他却用一种看累赘、看包袱的眼神看着我。“高晨，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高热，还是因为心寒。“我怎么不能这么说？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晚，我们是要结婚，但我们首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的错误，搭上我自己的命！”“我的错误？

”我几乎要气笑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失足掉进冰窟窿，是我的错误？

”“不是你的错误吗？我说了让你在屋子里等我，你为什么非要出去？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病，把我们两个都拖入了绝境！”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原来是这样。

在他心里，我生病，不是意外，而是我的错。我成了他的拖累。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三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壁炉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屋子里的空气，冷到了冰点。 争吵耗尽了我本就不多的体力。我瘫软在毯子里，呼吸急促，感觉肺部像个破风箱。高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沉默地退开几步，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一丝愧疚的温柔。

“晚晚，对不起，我刚刚……我太害怕了。”他走过来，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我知道我说的话很过分，你别往心里去。”他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哄劝，“但是我说的也是事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我去吧，这是我们两个人唯一的希望。”我闭上眼，不想看他那张写满虚伪的脸。“高晨，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现在要带走应急包，真的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吗？”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你不是想出去求救，”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锥一样，“你是想自己逃命。”“我不是！”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林晚！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恶毒？我是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拼命！

”“是吗？”我睁开眼，发烧的眼睛里或许有水汽，但我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得锐利，“应急包里的能量棒，够一个人吃三天。那个特制睡袋，只能裹一个人。你告诉我，你怎么用这些东西，来保证‘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我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想求救，你为什么不把睡袋留给我？我发着高烧，最需要保暖。你穿着专业的防寒服，只要白天赶路，晚上想办法找个避风的地方，不一定会冻死。可如果你把睡袋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