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先是模糊的光晕，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然后才是尖锐的痛楚，从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扎进脑子里。我哼了一声，勉强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景象。

古色古香的床幔，纹理清晰的木质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冷香的清气。我动了动手指，触感冰凉滑腻，是上好的丝绸被面。这不是我的狗窝。念头刚起，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猛地冲垮了我的意识堤坝，强行塞了进来。凌若雪。

凌霄派清虚真人座下弟子，年方十七，资质中上。

还有一个身份是——仙门上下人人厌弃的恶毒师妹。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她，不，是“我”，因为嫉妒被师尊和师兄们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师姐苏清月，在她冲击金丹期的紧要关头，偷偷潜入其洞府，妄图用一枚“蚀灵钉”坏她道基。结果蚀灵钉刚打出去，就被护法的三师兄当场擒获，争执推搡间，苏清月气机逆行，灵根受损，修为大跌。

而“我”，则被暴怒的三师兄一掌拍飞，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再然后，就是我在这里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这情节……这设定……我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浑身散架似的疼，赤着脚跌跌撞撞扑到房间一角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小脸，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娇纵惯了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跋扈，只是此刻被惊惧和茫然覆盖，显得有些脆弱。没错，是记忆里凌若雪的脸。不是做梦。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熬夜追更那本名为《九天仙魔录》的超长篇小说时，眼前一黑，就穿成了里面这个开局即破产、人憎狗嫌的恶毒女配？！《九天仙仙魔录》，某点文学城现象级仙侠爽文，连载超三百万字，以女主苏清月的视角，讲述她如何从一个小门派弟子，一路升级打怪、收获各路男神芳心，最终问鼎仙途巅峰的故事。而凌若雪，就是苏清月前期最大的垫脚石，一个用来衬托女主善良无辜、推动情节主要是让男主们心疼女主的工具人。

她的恶毒愚蠢且明目张胆，她的下场凄惨且大快人心。按照原著，接下来，我就会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被押到戒律堂公审。清虚师尊会痛心疾首地陈述我的罪状，大师兄会沉默地表示失望，三师兄会恨不得当场清理门户，其他同门会群情激奋要求严惩。

最终，我被废除修为，打断四肢，扔进后山喂了妖兽。死得干干净净，连个全尸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行！绝对不行！我才刚来，不想就这么快杀青，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就在我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吱呀——”房门被推开。逆着光，走进来三个人。当先一人，身着青色道袍，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沉痛。清虚真人，凌霄派长老，也是我和苏清月的师尊。他的左侧，站着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背负长剑，眼神如刀，正是擒获“我”并一掌送我归西的三师兄，楚玄。

右侧则是一位气质温润、眉目如画的青年，只是此刻他眉头微蹙，看着我的目光复杂难言。

大师兄，洛风。这三尊大佛齐至，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公审提前了？

还是直接来宣布处置结果？我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清虚真人目光扫过我赤着的双脚和苍白的面孔，眼中痛色更浓，他沉沉开口：“若雪，你……可知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知错？我知什么错？

那根本不是我干的！可这话能说吗？说出来谁信？只会被当成狡辩，罪加一等。记忆里，凌若雪被抓现行后，确实是梗着脖子死不认错，态度恶劣，这才彻底激怒了所有人。

不能硬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原著里，凌若雪至死都没认错。但如果……我反其道而行之呢？“噗通！”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不是做戏，是真的腿软。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吓的。我抬起头，让泪水毫无阻碍地滑落，用一种混合了恐惧、悔恨和绝望的，带着颤音的语气开口：“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罪该万死！”这一下，显然出乎了对面三人的预料。清虚真人愣了一下，楚玄冰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连一向温和的洛风，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按照凌若雪平日骄纵的性格，此刻应该是大喊大叫，或者咬牙切齿地诅咒苏清月才对。这认错认得也太干脆，太彻底了。

“你……”清虚真人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我抓住这短暂的寂静，继续我的表演，声音哽咽，情真意切——至少听起来是：“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嫉妒苏师姐天赋高，得师尊和师兄们爱护，才……才犯下如此大错！害得苏师姐灵根受损，弟子……弟子百死莫赎！”我一边说，一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接触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真他妈疼！但效果是显著的。清虚真人脸上的沉痛似乎缓和了一丝，他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苏师姐她……道基受损，今后仙途恐再难寸进。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她后面会有大机缘，不仅灵根恢复，还会变得更牛逼！而你，清虚老头，后期为了救你这个宝贝徒弟苏清月，可是会把一身修为都搭进去，身死道消的！这话我当然不敢说，只能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耸动，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弟子万死……弟子愿承担一切责罚，只求……只求能弥补万一……”“弥补？”楚玄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淬了冰，“你拿什么弥补？清月师妹的灵根，是你这废物能弥补的吗？依我看，直接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都是轻的！”来了来了，经典台词！我心脏一抽，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楚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三师兄说得对！弟子是废物！弟子罪无可赦！

但……但请师尊和师兄再给弟子一个机会！弟子愿入‘幽冥洞’，面壁思过，直至……直至找到医治苏师姐的方法！”幽冥洞？听到这三个字，连清虚真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幽冥洞是凌霄派惩罚重犯弟子的地方，位于灵脉阴煞交汇之处，洞内阴气刺骨，煞气侵蚀道基，别说修炼，能在里面待上几个月不死都算根基深厚了。进去面壁，基本等于慢性自杀。我这提议，堪称狠毒。果然，洛风忍不住开口了：“小师妹，幽冥洞岂是儿戏？你如今伤势未愈，进去无异于送死。”我心中一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看向洛风，眼神里充满了“悔恨”与“决绝”：“大师兄，弟子犯下弥天大错，若不能以此残躯赎罪，弟子……弟子活着也无颜面对师尊和师姐！求师尊成全！”我再次重重磕头。场面一时寂静。

我赌的就是这一把。原著里，凌若雪死不认错，态度恶劣，所以被重惩。

现在我“深刻”认识到错误，并且主动提出了比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在他们看来更残酷的自我惩罚，他们反而会犹豫。

人性就是这么奇怪。清虚真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伤势未愈，此刻入幽冥洞，恐有性命之危。罢了……暂且禁足于此，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半步。待你伤势稍好，再议处罚。”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好自为之。”说完，袖袍一拂，转身离去。楚玄冷哼一声，眼神如刀片般刮过我，也跟着走了。只有洛风，留在最后，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旁边的桌上：“这是‘润脉丹’，对你的伤势有益。小师妹……唉，你好生休养吧。

”他也离开了。房门被重新关上。我依旧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浑身脱力般地瘫软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成功了……暂时。

不用立刻被废掉修为喂妖兽了。禁足，意味着我有了喘息之机。我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玉瓶。润脉丹，低阶疗伤丹药，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大师兄洛风，果然是原著里描述的那个老好人。可惜，老好人在这种修罗场里，往往活得最累，下场……想到原著后期洛风为了给苏清月寻找疗伤圣药，深入险境，最终道消身死的结局，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

现在不是同情别人的时候。我盘膝坐到床上，尝试着按照记忆里凌若雪修炼的《基础引气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气息运转，滞涩不堪，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稍微引动就传来阵阵刺痛。这是之前被楚玄打伤，加上原主心思浮躁，根基本就不稳的缘故。按照这个速度，别说恢复伤势，能不能在接下来可能存在的刁难中自保都是问题。难道真要等伤好了被扔进幽冥洞等死？

不行，必须想办法破局。我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凌若雪这糟糕的资质和更糟糕的人缘，而是我对这个世界的“预知”！我是《九天仙魔录》三百万字的唯一读者！

我知道这个世界未来几百年的走向！我知道那些尚未出世的秘境、宝藏、功法！

我知道那些未来会成为一方巨擘的大佬们此刻的境遇和他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