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说，夫君的眼里只能有她，容不下别的女子，连我这个亲闺女也不例外。

我头一回喊爹爹，她拿浆糊糊了我的嘴：“非要招惹我夫君是吧？我让你喊！

”我在爹爹外出归家时跑上前迎他，她拿擀面杖打得我皮开肉绽：“小蹄子，想跟我争夫君？

你没这个命！”爹爹带我去逛庙会，回来后她便将我从绣楼的窗户扔了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死了还能不能狐媚子勾人！

”顶着摔得支离破碎的身体，我对着地藏王菩萨磕了一万个头：“信女甘愿百世轮回惩恶扬善，只求下次投胎换个娘亲！

”地藏王菩萨悲悯众生，应允了我的祈求。眼前一黑，随后我便听到舅母杨静欣喜若狂的声音：“天爷，我真有了身孕？！我能当娘了！

”……“菩萨保佑，最好赐我一个女儿！”感谢菩萨，竟让舅母成了我的新母亲！

舅母性子像个小太阳，唯一的遗憾是多年没有孩子。她曾知晓我的凄惨境遇，想过法子想收养我，我也巴不得去她家。但姨娘死活不松口。而今重来一世，我的妄想竟成了真。我乖乖蜷在舅母腹中，生怕笑出声来。忽闻外头传来一个噩梦般的声音，是我那姨娘林雪！“我与嫂子前后脚诊出喜脉，夫君，你说我若也生个女儿可怎么办才好？

”我爹顾以郎语气透着欢喜，直接说：“那有什么不好？女儿家乖巧，懂事又可爱。

”林雪的声音便有些发紧了：“啧，还没落地呢你就这般疼爱，若真生下来，你眼里可还有我？”“我这不是给自己生了个小冤家吗！”舅母愣住了：“小姑，这是哪里话？她可是你的亲骨肉！”“况且生男生女，皆是天赐福分，怎好挑剔！

”林雪仍是不满，幽怨道：“万一呢？我直觉这便是女儿，讨债鬼！

”她尖利的指甲刺向肚皮，仿佛想将那胎儿刺死。我心中起疑：莫非林雪也重生了？

所以她认定怀的是我，想从一开始便不留。“夫君，这孩子定与我相克，不吉利，不如打掉，我再为你生个儿子！”一旁的老大夫连忙劝阻：“顾夫人，您体质特殊，受孕艰难，此胎实乃天赐，万万不可啊！”顾以郎沉下嗓音：“胡闹！多大年纪还口无遮拦，子女皆是血脉，岂容你任性妄为，糟践自己又害我孩儿！爹娘可都盼着孙儿呢！

”舅母也劝道：“小姑，收收性子吧，若妹夫狠下心来，外头难道缺能生养的？

”林雪听懂了弦外之音，若她再闹，以顾以郎的家底，多的是女子愿为他生儿育女。

夫君是她的天，她的命。她连忙改口称方才是一时糊涂。“夫君你板着脸好生吓人，我可是双身子的人呢！”“我安心养胎便是了~”当着顾以郎的面，她一脸慈母模样。

顾以郎一走，她便狠狠抓着肚皮咒骂：“小贱人，以为我不打胎你就安稳了？”“重活一回，你休想分走我夫君半分注意！”那浸满毒液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痛苦中。舅母似有所感，轻轻抚摸着肚皮，哼起了安神的小调。啊，这才是我的娘亲，我放松下来。林雪与舅母一同有孕，两家为方便照养，把她们接到同一院落，都配备了顶好的医女和接生圣手，用最好的汤药调养着。

林雪在顾以郎面前，摸着肚子笑得温柔幸福。顾以郎不在，她便原形毕露，巴不得流产。

吐掉大夫开的安胎药，将精心调配的药膳倒进马桶。私下饮酒，偷吸大烟，狂吃冰品。

“折腾得我呕酸水是吧？我看你能吸多少养分！最好落地便是死胎！”“就算生下来，也是面黄肌瘦的酒鬼样，丑死个人看谁疼你！”她还偷偷弄来一对石锁，日日挺着肚子弯腰练腹肌。痛得冷汗直流也不停。舅母和医女发现后试图阻拦，她却振振有词：“你们懂什么，我这是锻炼腰腹力量，生产时顺畅，产后恢复快，风采依旧！

”“不然让肚子里这小冤家抢走夫君又夺走美貌，不如当初摔死她！”我听得毛骨悚然。

恐怕上辈子也是如此，我的苦难在出生前便已开始。可这次我到了舅母腹中，那林雪肚子里的，会是哪个小倒霉蛋呢？或许是个男孩，若没被她折腾掉的话境况能好些。

而舅母的状态与处处折腾的林雪判若云泥。她饮食如常，不孕吐，饭量只略增。

尽管脉象显示胎儿康健，她的肚子却不见明显隆起。从背后看，依旧身姿窈窕。到了孕中期，舅母不仅无任何不适，连肌肤都愈发白皙红润，更添风韵。这自然是我在努力。旁人不知，京城的妇人们都来向舅母讨教秘诀。“瞧你，连程大夫都说你是她见过最安稳的孕妇！

”“你竟连睡觉都无碍？天爷，若非你腹中有子，我都疑心你没怀！”“看她这脸面，光洁如玉，半颗斑也没有！”舅母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我也不知缘由，许是孩儿乖巧，从不闹我。”舅舅也欢喜：“可见这孩子是来咱家报恩的，知道心疼娘亲！

”我心想舅舅真聪明，我是来享福，也是来报恩的。我蹭蹭舅母抚摸着肚皮的手掌，恨不能立刻出生亲她一口。舅母似感受到我的喜悦，掌心轻柔摩挲许久。

林雪在人群外冷眼瞧着，嫉恨地捶了下肚子，挤开旁人走近舅母，张口便道。“嫂子，瞧你这阵子爱吃酸，酸儿辣女，你腹中定是个带把的。”“我这是个丫头啊，你不是喜欢吗？

不如咱俩换换，一家人，都欢喜！”舅母愣住，匪夷所思：“小姑，你这是何意？

近日没休息好？”林雪翻个白眼，故意挺挺肚子：“你管我休息好没，反正这丫头我是一点不想要！”“你要便抱去，你来养！把你儿子给我，还省了你家将来的聘礼钱。”“哦，你若生了丫头我便不要了，反正丫头不值钱，养两个也不费事。”舅母素来好性子，也动了气：“你烟酒不忌，不好生安胎，生了竟想随意丢弃？”“这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竟没有半分怜爱？

”林雪跺脚怒道：“爱？呸！这是来抢我夫君的小贱人！我还爱她？

”“你摆出这副菩萨面孔给谁瞧？不换便不换，我还求你不成！”她转身便走，回房抄起砚台就往肚皮上砸，恨不能隔山打牛。之后她变本加厉，喝浓茶，吃寒凉的蟹类，甚至故意从台阶上滚落。医女都被她吓住，紧盯着她。

林雪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孩儿在我肚里，我想如何便如何，孕妇最大！

”“我偏要绝了后患，不给任何小贱人可乘之机！”然而胎儿稳稳待在她腹中，别说流产了，连见红都没有。林雪气急败坏，竟弄来了红花。“我就不信弄不死你这小贱人！

”舅母察觉药汤有异，连忙告知顾以郎。顾以郎铁青着脸赶来，直接摔了药碗。

“你莫非忘了这也是我的骨血！你究竟想干什么？！”他将所有红花麝香尽数丢弃，对林雪沉声道：“你若再敢阳奉阴违，行，你与孩儿我都不要了，休书一封，你自回娘家去！

”林雪当即跪倒，梨花带雨：“夫君，不要这样！妾身爱你，只是受不了你关切旁人，咱们生个儿子不好吗？““你既不愿，我再不敢了，夫君宽恕……”顾以郎叹着气扶她起身，为她拭泪，甚至起誓：“雪儿，你别多心，无论孩儿是男是女，你皆是我最心爱之人，无人可动摇你地位。”顾以郎言语恳切，他也确实这般认为。上辈子，林雪往死里折磨我，他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偶尔见我哭得太惨，便不痛不痒劝两句，反令我事后更惨。

他是不曾动手的帮凶。如今，我再次感激菩萨，令我脱离了这对豺狼。顾以郎离去后，林雪立刻变脸，将肚子往桌角上撞：“贱人！还在我腹中便令夫君冲我发作，将来还了得！

”舅母蹙眉，觉着小姑子越发不成体统。她却未留意，林雪瞧着她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心知林雪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舅母听着小曲午憩时，林雪对一旁伺候的产婆指了指舅母：“瞧见没，就那位。我俩多半同日生产，到时你帮个小忙，将我俩的孩儿调换一下。”产婆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锭，笑道：“调换？

说得轻巧，若被察觉，我这饭碗可就砸了。”林雪嗤笑：“若被发现，便说是我让你抱孩儿来瞧瞧，至亲骨肉，还看不得？”产婆点头，又好奇：“您既说是至亲，何苦非要换？二位都未生，保不齐男女呢。”满心只有争宠的林雪，盯着舅母的眼神尽是妒恨。“她勾引我兄长便罢，竟敢私下找我夫君，今日能告状，来日能作什么？！”“再说凭什么同是怀孕，她享福，我受罪？”“哼，既想要女儿，我成全她，等我兄长变了心，有她哭的时候！”等产婆一走，她更是阴恻恻低语：“上辈子让你多活几年，这次，回府我就淹死你！”“不，不，我一日都不能忍，对，落地当日便下手……”我听的心惊胆战。难不成重活一世，我仍难逃这毒妇之手？可我一介胎儿，又能如何？好在如今我的手脚都长全了，每当舅母遇到林雪的时候，我就在肚子里轻轻踢几下。一开始舅母没察觉到什么，只以为我终于变得活泼了些。“哎呀，孩儿有劲了，来，与娘亲碰碰手！”我虽然无奈，但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就这样，平日里我尽量安分守己，从不胡乱折腾。

但只要林雪一出现，我就轻轻拍打肚皮，或者翻个身。这样反复了二十多次后，舅母抚摸着肚子，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私下里悄悄问舅舅，能不能把她们两个分开。我听了心里高兴极了。舅舅奇怪地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换。

舅母有些为难，只说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做母亲的直觉罢了。舅舅想了想说，现在临近产期，现在换地方路途奔波，恐怕会出意外。

最后他们决定给舅母换了一间更宽敞的厢房，而且与林雪的住处隔了一条长廊，离得远远的。

从此以后，只要林雪过来，舅母就假装睡着，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几次下来，林雪也感觉到了疏远，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后来就不太常来了。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开始反复调整自己的胎位，手脚不停地活动，像是在为出生做准备。

离预产期还有八天的时候，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自己也发育得差不多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娘亲说，为了保住我们的小命，我们早点见面吧！

我保证不会让您受太多苦！我暗暗祈祷着，闭上眼睛用力往下一蹬。“医女！大夫！

我、我破水了！快，快，我要生了！”舅母的嗓音前所未有地洪亮。众人匆忙赶来，将她送入待产房。林雪在自家房中听到动静，先是一愣，随即冲过来拦住抬人的软轿。

“产期还没到！嫂子，你现在可不能生！”“咱俩不是说好同日生产吗？你先忍一忍！

”顾以郎顿觉颜面尽失，一把拉开她。“休得胡言！清醒些！”林雪又气又急，眼见舅母入了产室，门扉合拢。她暗自诅咒舅母难产而亡。可不到两炷香功夫，门便开了。

我的啼哭声传了出去。娘亲！母亲！我来了！

大夫医女都笑意盈盈的“真是头遭见如此顺遂快速的！好福气！”家人围拢过来，争看母亲怀中的我。“小姑，你也来瞧瞧，过几日你生产，定也顺遂！”林雪僵着笑脸走近，一见我，顿时惊住。手中捧着的暖盅，竟直直泼来是滚烫的热水！

母亲尖叫起来：“我的孩子！”父亲急忙伸出宽大的手掌，挡在我唯一露出的小脸前面。

顾以郎也迅速伸手一捞，把那个已经打翻大半的暖盅抢了回来。他们两个都被烫得直抽冷气，手背上立刻红肿起来，起了好几个水泡。顾以郎怒气冲冲地瞪着林雪：“你疯了吗？

想烫死你外甥女？！”他一边把林雪拉开一些，嘴上勉强解释道。“她可能是怀孕不舒服，手滑了，是意外，纯属意外！”父母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可是林雪完全不在意，一会儿恶狠狠地瞪着我，一会儿眼神飘忽不定，嘴唇无声地动着：“怎么会这样？

不该是我生女儿吗？对啊，嫂子根本不应该怀孕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怀胎十月，多年来虐待我，最后亲手害死了我。林雪对我这个女儿记得太清楚了。就算我现在刚出生，脸上皱巴巴的，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怎么会不在她肚子里？

林雪眼神古怪地打量着我，突然伸手就把我从母亲怀里抢了过去，翻来覆去地查看。

我哪里愿意靠近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刚才还想用热水烫我！我使出全身力气放声大哭。

林雪被我的哭声吓了一跳，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里，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不该是你啊……可真的是你……”顾以郎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把我从林雪手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