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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1-04 08:23:07 

这般赌气的方式,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略带歉意道:“是儿子连累父亲了。”

国公爷却一摆手,浑不在意。

“这算什么?”

“当年我想纳妾,可是整整三天没在府里吃上一口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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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习惯了。”

齐衡不禁额角微抽。

好笑之余,却也心生困惑。

国公爷虽一向慈爱,却从不失为父的威严。

今日怎会与他说这些?

他尚在思量,国公爷却细细端详着他,忽而轻声一叹。

“一转眼,元若已经长大,明白事理,有自己的见解了。”

“父亲很欣慰,别无他求。”

齐衡领会了。

经过昨夜的事,父亲已将他视作成人,平等相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国公爷神情变得郑重。

“只是元若,你既已长大,便不能怪你母亲。”

“这些年,她为了齐家,实在受尽辛苦。”

“你的父亲没什么大志,一生但求平安顺遂,妻儿安康,便知足了。”

“但你母亲不同。”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

“那时莫说权贵高门,就连当年的兖王、邕王、北海郡王这些宗室子弟,谁不对她礼敬三分?”

“可自从嫁入国公府后,境况却一日不如一日。”

“就连你父亲的差事……也是她四处奔走求人。”

“都怪为父无能。”

“她又是个极要强的人。”

“只能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一人身上。”

“她盼你光耀门楣,盼从你身上找回昔日的荣光。”

“你要体谅她。”

齐衡抿唇,沉默良久。

他自然不会说出“那是她的野心,与我何干”之类的话。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既享了国公府的富贵荣华,这一切就与他息息相关!

他深深一揖。

“父亲放心,元若都明白。”

“请您转告母亲,她的志向,就是元若的志向。”

“终有一日,齐国公府定会登临绝顶,俯瞰众生!”

国公爷心中欣慰,抚须含笑,满是骄傲。

“去吧。”

“路上记得用饭。”

“你母亲这儿不必忧心,有父亲在,她闹不起来。”

齐衡再度汗颜,不再多言。

……

离开国公府,重新踏上前往盛家书塾的马车,齐衡陷入沉思。

他一遍遍回想父亲所说的话。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与期望。

他要改变的,不止是自己的人生。

还有整个齐国公府。

他觉得,有必要为未来的人生做一番详细的规划。

“大宋,乃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时代。”

“但此处的士大夫,绝非指中了进士便可算数。”

“在他眼中,唯有那些踏足朝堂、进出东西两府之人,才算真正的士大夫。”

“譬如现任礼部的欧阳修。”

“又如权知开封府的包龙图。”

“再如西府的韩琦,东府的富弼。”

“唯有这些人,至少曾担任一两次公相,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方为真士大夫。”

但话说回来,

做到他们那般位置,便足够了吗?

他们谁不是历经起伏、命运反复?

这意味着,即便到了他们那一步,依然不足。

远远不足。

马车上,齐衡与不为皆在沉思。

无人能体会他此刻的困惑与迷茫。

他注视着齐衡。

今日齐衡身穿绣金菊的白锦长袍,不为认得。

腰间那枚碧绿玉佩,他也认得。

那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脸,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可这些熟悉的元素组合起来,却为何显得如此陌生?

他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为何从昨天到今日,您像变了个人?”

齐衡神色未变。

“那你觉得,是从前的我好,还是如今的我好?”

不为悄悄往后挪了挪。

“小的也说不上来。”

“但公子可知道,昨夜您与郡主娘娘那番话,在府里掀起多 ** 澜?”

“大伙都说,现在的公子更好。”

“比如您房里的胭脂,还有郡主娘娘那边的银杏、苏玉……”

齐衡皱眉。

“与她们何干?”

不为解释道:“从前她们想接近公子,却因惧怕郡主娘娘而不敢。”

“可昨夜之后……”

“她们听说了您回护小的,便动了心思。”

“想着若能为您做些什么,或许您也会护着她们。”

齐衡顿感心烦。

府中那些有野心的丫鬟想攀附他,本不稀奇。

问题在于,他回护不为,是知其忠心。

可那些人是谁?

他哪有心思理会这些纷杂琐事?

他立刻说道:“让她们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我绝不可能为了她们违逆郡主的意思。”

略停了停,他又对不为说:“至于你,我从来只是我自己,什么变了一个人两个人的?”

“你须明白,将来我是要执掌国公府的人。”

“你身为我的贴身随从,若总是这般疑神疑鬼、摇摆不定,叫我如何放心将重任托付于你?”

“莫非你打算一辈子只当个小厮?”

他确有提携不为之意。

说到底,眼下能用的心腹也只他一人。

不为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慢慢挺直了身子。

到了书堂,或许因为今早省了请安,齐衡竟是第一个到的。

等他收拾好书案,平日最早到的盛长柏才进来。

见到齐衡,盛长柏略显意外,却只简单致意便坐下。

齐衡隐约觉得他今日神色阴郁——往常虽不苟言笑,却不至于连招呼都如此敷衍。

随后顾廷烨携一身寒气推门而入。

他也只潦草招呼一声就回了座位。

齐衡越发不解:以顾廷烨平日洒脱不羁的性子,尤其知晓他昨日去过盛老太太处,本该追问不休才对。

可今日竟只字未提,满脸压抑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了?”齐衡暗自纳罕。

最后连迟来的盛长枫也耷拉着脑袋,满面愁容。

齐衡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们一个个怎么了?”

“活像霜打过的茄子。”

“莫非昨日在樊楼喝多了,至今未醒?”

盛长枫苦笑:“快别问了……”

“脸都丢尽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齐衡越发困惑:“说清楚些!”

“赴宴怎会赴出个奇耻大辱来?”

盛长枫悄悄瞄了眼坐在齐衡前方的顾廷烨与盛长柏。

见二人未有阻拦之意,这才压着怒气低声抱怨起来。

“昨日我同二哥随仲怀去赴宴,见了抚州曾巩与张载。”

“谁知一见面,他们便对仲怀百般讥讽。”

“先说仲怀出身权贵,假充读书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又笑他不学无术,是个草包。”

“我和二哥看不下去,便与他们争执起来。”

“结果……我们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既是文人,又是同年学子,冲突自然是文斗。

可他们与曾巩、张载相斗——岂不是自取其辱?

论诗词,谁敌得过八大家之一的曾巩?

论学识,谁又能比肩一代宗师张载?

他们岂有不输之理?

但齐衡不解的是:曾巩与张载为何会嘲讽旧友顾廷烨?

他记得昨日顾廷烨邀他时,还兴致勃勃。

难道是喝多了?

可盛长枫明明说,一见面就出言讥讽。

实在令人费解。

齐衡百思不解。

……

……

“因为他们得知仲怀是宁远侯的嫡子!”

“在白鹿洞书院时,他们与仲怀相交,尚不知他的出身。如今到了汴京,轻易就得知了他是权贵之后。”

“他们那样的人……怎肯与权贵结交?”

“再加上认为仲怀有意隐瞒,便怀恨在心。”

齐衡大致明白了。

他们并非针对顾廷烨,而是针对所有出身权贵之人。

他觉得有些好笑。

“可这是为何?”

“权贵子弟难道吃了他家粮米?”

“他们何必如此?”

盛长枫神色古怪地看他。

“元若,你平日少在外交游,或许不知。”

“在仕林学子之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官宦子弟看不起权贵子弟,认为权贵皆是国之蛀虫,且多为将门之后,被视作粗鄙之流。”

“而权贵子弟又看不起白衣子弟,认为他们妄想靠科举一步登天,攫取朝堂权柄。”

“至于白衣子弟……既看不起权贵,也看不起官宦子弟。”

“然而世家子弟中参与科举的并不多,他们的矛头主要指向官宦子弟。”

“在他们眼中,官宦子弟不过是仰仗父辈余荫,享有更优渥的读书环境,从而占据了更多科举名额。”

“总而言之……彼此都心存轻蔑。”

齐衡听得怔住。

竟有这般奇事?

官宦子弟瞧不上世家子弟,世家子弟看轻寒门子弟,寒门子弟又对官宦子弟不以为然。

这俨然构成了一条环环相扣的鄙视链!

但平心而论。

各方立场皆有其道理。

大宋向来厚待勋贵,如他齐国公府,即便整年闭门不出,朝廷发放的各项俸禄折合成银钱也不少于三万贯。

三万贯是何等概念?

汴京城里一栋普通民宅,至多价值两百贯!

如此看来,称权贵为国之蛀虫,岂有夸张?

再说寒门子弟。

如今大宋科举大抵三年一举。

这确是实实在在的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

在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形下,官宦门第自然能获取更多便利,他们占得先机,平民百姓的机会便相应减少。

而科举恰是平民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他们心怀怨愤也在情理之中!

究其根本。

这皆是社会矛盾的缩影。

正所谓立场决定想法。

此类事情本无是非对错可言,更非道理能说清。

像齐衡与顾廷烨这般,既能在盛家求学,又与盛长柏、长枫兄弟交好。

只能说……且行且珍惜吧。

……

想通此节。

齐衡便明白了顾廷烨的愤懑与沮丧。

他满怀热忱前去赴宴,却遭人讥讽得无地自容,简直如同以热脸贴人冷臀。

以他向来不羁的性情,能强忍不动手,已是极尽克制。

至于盛家兄弟——

文采逊于人。

学识不如人。

往后在官场中难免落得个“谄媚权贵”的名声,岂不颜面扫地?

思及此处。

齐衡便含笑道:“顾二叔不知情倒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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