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震，视线越过林薇的肩膀。

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扒着病房的门框，露出半张小脸。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好奇又带着点害怕地看着我。

那眼睛的形状……竟与我记忆深处，年少时镜中自己的倒影，隐约重合。

林薇连忙转身，擦了把泪，挤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朝小女孩招手：“糖糖，快过来，到妈妈这儿来。你看，爸爸醒了！快叫爸爸！”

小女孩，糖糖，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短腿，怯怯地挪到床边。她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轻轻颤动。

“爸…爸爸？”她试探着，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爸爸”，像一颗子弹，狠狠击穿了我混沌的脑海。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飞速闪过的、支离破碎的画面碎片——车灯、尖叫、翻滚……然后，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长达六年的、死寂的空白。

六年。

我像个被世界遗忘的零件，在这张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六年。六年里，我有了妻子，一个叫林薇的、美丽陌生的妻子。我有了女儿，一个叫我“爸爸”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糖糖。

而我自己，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一段被彻底清零的人生。

林薇俯下身，身上传来一阵清雅柔和的香水味。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别急，陈默，别逼自己。”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目光却微微闪烁，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不清醒”，“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其他的，慢慢来，都会好的。”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那陌生的香水味却让我胃里一阵莫名的翻搅。我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掠过她关切的脸庞，落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糖糖依旧扒着床沿，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份期待，沉甸甸地压在我空洞的心口，比这六年的空白更让我喘不过气。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惨白的地砖上投下窗棂冰冷的影子。这崭新而荒诞的世界，带着它强行赋予我的“妻女”，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老陈！可把我们吓死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伴随着这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和不容置疑的热情。

是张浩。我大学时代的铁杆兄弟，后来一起创业打拼的公司合伙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真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笑容。他几步跨到床边，蒲扇般的大手就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差点咳出来。

“你小子！”他嗓门洪亮，震得我耳膜嗡嗡响，“睡了整整六年！这觉睡得可真够本！知道哥们儿这些年多担心吗？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他夸张地捋了捋自己油光水滑的头发，哈哈大笑起来，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驱散病房里的沉重。

林薇站在一旁，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温婉的笑意，眼神在张浩和我之间流转，带着一种刻意的、夫唱妇随般的和谐。她轻轻推了推糖糖：“糖糖，快叫张浩叔叔。”

糖糖似乎有点怕张浩的大嗓门，往林薇身后缩了缩，小声地叫了句：“张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