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直到夜色像浓墨一样化开，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刚走到楼下，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划破了老小区的宁静。

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嚣张地停在了我们那栋破旧的单元楼门口，车灯亮得晃眼，将周围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潮牌，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是陈斌。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貂皮，珠光宝气的半老女人，是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妈。

他们竟然找上门来了。

我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快步冲了过去，挡在他们面前。

“你们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陈斌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炫耀。

“哟，这不是我姐吗？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是来看望方阿姨的，毕竟，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他妈，那个女人，从手里的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姿态倨傲地递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钱，建国走之前特意交代的，说是给你们母女的补偿。拿着吧，也够你们过一阵子了。”

补偿？

五万块钱？

打发叫花子吗？

我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血液直冲脑门。

我死死盯着那个信封，恨不得用眼神把它烧成灰烬。

陈斌绕过我，开始对我们这栋破旧的居民楼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嫌弃。

“啧啧啧，这地方也太破了。我爸怎么能让你们住这种地方？等过两天我搬进江景别墅，请你们过去看看，那才叫生活。”

他又扭头看向我，像是在欣赏我的窘迫。

“对了，姐，我刚订了辆两百万的跑车，蓝色的，特别酷。等车到了，带你兜兜风？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才是我爸的儿子该有的生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的鼻子怒吼。

“滚！拿着你们的臭钱，马上给我滚！”

我伸手就要去推他们，想把这两个恶心的东西从我的视线里赶走。

“念念，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站在单元门口的阴影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她走上前，竟然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了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不仅接了，还对着那对母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谢谢你们来看我。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的妈妈吗？

这是那个被人抢了丈夫，抢了家产的女人吗？

她的脊梁是被抽走了吗？她的尊严是被狗吃了吗？

陈斌母子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的得意和轻蔑更浓了。

他们假惺惺地又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屁话，然后心满意足地上了车，引擎再次轰鸣，绝尘而去。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我妈，感觉自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为什么要收下那笔钱？你为什么要对他们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哭腔和绝望。

我妈没有看我，她只是拿着那个信封，沉默地转身上楼。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用钥匙打开门，走进那个昏暗的家。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餐桌旁，开始收拾昨天剩下的碗筷。

那是我爸去世那天，我们吃过的最后一顿饭。

盘子里还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已经凝结了。

她就那么沉默地收拾着，一个盘子，一个碗，动作缓慢而机械。

仿佛我的质问，我的怒吼，我的痛苦，都只是空气。

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空了。

我看着她那个固执而沉默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无力感将我彻底淹没。

我和她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看不懂她，也无法与她沟通。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