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勉到底也没让我在婆母房里伺候，他自己也很快回了房。

只是我这样一闹，他也没心情与我亲热，有些故意冷着我的意思。

看吧。

他们母子真像，都想拿捏我，打量我这个礼部侍郎府的姑娘面皮薄，受三纲五常束缚，必然要降低姿态，给他伏低做小。

他书读得不错，脑袋聪明，斗我这个小女子，简直是大材小用，所以上辈子我倒是真如了他所愿。

只是皮囊依旧，内力的芯子换了个罗刹。

我啊，早就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与他相处了。

他真敢休我？！

呵呵。

我突然就悟了，我这等身份嫁给他们家，本就是低嫁。

他王勉就该敬着我、供着我。

我嚣张跋扈，他不能奈我何，我百依百顺，他反而要踩我几脚。

何其气人！

我夜里睡得好，起来的时候王勉已经不在了。

昨儿夜里我倒头就睡，王勉辗转反侧，倒是折腾了大半夜。

“人呢？”我问。

阿豆说，姑爷已经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让姑娘醒了就自己过去。

竟然都没等我。

可是气得很了。

我梳洗完毕，阿豆拿了准备的见面礼问我是否还有遗漏。

我指着她手里的锦盒说，“撤了，换一个。”

锦盒里是我亲自绣的抹额，东西不贵重，心意重，可婆婆不喜欢。

她自己不擅绣工，却偏偏说我手艺粗糙。

我那时候只会低头道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丝一毫都不敢说她的不是。

可捧了一辈子臭脚，也没得一个笑脸，如今这马屁谁爱拍谁拍。

婆婆和王勉坐在一处用饭，见我来了，婆婆笑着招呼，媳妇来啦。

看，这就是人家的功夫。

有时候我真佩服自己这位婆婆，一点不像出身乡野的村妇。

昨日之后，今日照样笑脸相迎。

我也笑吟吟说了句婆母好。

婆母上来就拉我的手，亲切地说，“你年轻，睡觉重，说明身体好，不像我这个老婆子，早早就起来了，想睡也睡不着。”

嗯？这是说我懒。

我说，“婆婆能体谅，那是儿媳妇的福气。”

婆婆一噎。

我装没看见，让阿豆把我准备的礼物呈上来，抹额是没有了，换金子了。

这礼物俗是俗了点，但婆母喜欢。

王家最缺阿堵物，可偏偏要装高尚，我上辈子送礼不得称赞，就是没送对胃口。

这辈子，便是她要金，我便送她金。

我说，“儿媳妇手艺差，没得给婆母亲自做个礼物，这金镯子也是儿媳妇亲自选的，婆母试试合不合适。”

金镯子沉甸甸的，分量重，婆婆摸着半天没说话。

我就势在位子坐下。

王勉正默默打量我，我给他盛了一碗粥，说，“夫君昨夜辛苦了，快快用饭吧。”

王勉垂下目光。

他心里怎么想，我是猜不到的，而现在，我也懒得去猜。

吃完饭我与王勉回了屋。

他在翰林院谋了个差事，娶亲得了三日的假，今日正好无事。

我们回了房，王勉屏退众人，让我坐下。

这是要跟我谈事了？

我坐下，剔了剔指甲，问，“夫君有何事？”

王勉摸着桌角，良久道，“你我已经成亲，便是一家人，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那里，若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多担待。”

又来了，他惯会跟我说这些漂亮话。

只是我本以为他要跟我算账，没想到他竟然忍了下来。

也是，他如今还未拜相，那些说一不二的作风，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如今他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小编修，初涉官场，无权无势，要谨小慎微地做人。

我打断他，“夫君，明日回门，礼物可准备好了？”

王勉一愣。

他自然没有。

王家凑不齐拿得出手的礼物。

上辈子是我自己用嫁妆贴补的，婆母喊我过去，边鼓敲了半天，只字不提一个钱，但又字字让我为夫君考虑。

为夫君考虑，就是为自己的脸面考虑。

这话原也没错，所以上辈子我照做了，拿了钱也没得一个人情，纯属一个自愿挨打。

如今嘛，什么脸面不脸面，丢了算了。

王勉被我一句问倒。

我故意叹了口气，起身说，“妾身累了，先去午憩，夫君看看明日带什么礼好。”

得了一下午清静。

王勉不见踪影，我也懒得问，倒是婆母知道了，喊了我过去。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挖自己的家私，盒子敲碎底，也就几个铜板。

她说，“白娘你都拿去，备一些明日的礼，咱们家比不得你侍郎府的门第，备不了好礼，这娘的体己，都给你吧，你别嫌弃。”

即便我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瞠目结舌。

她以为我丢不起这人，但不知我已不算个人。

我接过她手中铜板，欣然一笑，“多谢婆母。”

我用她给的铜板买了二斤豆腐。

豆腐雪白，我特意让人绑了红绸带，就搁在房间的桌子上。

王勉夜间回来见到，问我这是什么。

我正拆着头上朱钗，闻言一笑，告诉他这是婆母让我准备的回门礼。

我又说，“夫君也别怪婆母了，她已拿出了自己全部的体己银子，妾身都明白。虽然礼物不重，但我爹我娘都知道夫君的难处，不会怪罪的，你……”

后半句被王勉的眼神吓得吞了回去。

我从未见过王勉这般锋利警告的眼神，但很快他便垂下眼，说，“收了吧，我另备了礼物。”

他的眼神让人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