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姑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加班。

“小琳啊，浩浩要结婚了。”

“哦，恭喜。”

“就是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忙。”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姑姑平时不怎么联系我，一开口就是“求帮忙”，我心里有了准备。

“你那套房子，借浩浩用三天。”

“什么？”

“就结婚那三天。”姑姑的声音很诚恳，“他女朋友家要求有婚房，浩浩那个小出租屋实在拿不出手。借你的房子撑撑场面，办完婚礼就还你。”

我沉默了。

那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首付150万，父母出了50万，我自己出了100万。月供6500，每个月工资到手15000，将近一半都在还贷款。

“三天？”

“三天，绝对三天。姑姑用人格担保。”

“可是——”

“小琳，”姑姑的声音软下来，“浩浩是你亲表弟啊。他从小就跟你亲，你忘了小时候他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叫姐姐？”

我确实记得。

表弟陈浩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是挺黏我的。

“而且你那房子不是还没住人吗？空着也是空着。”

“我打算明年装修——”

“那不正好？反正今年用不上。就借三天，姑姑求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妈，算了，别为难琳姐。”

是表弟。

姑姑压低声音：“你别说话。”然后对我说，“小琳，你看浩浩多懂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你就帮帮他吧。”

我犹豫了很久。

“三天。”我最终说，“婚礼前一天搬进去，婚礼后一天搬走。”

“行行行，没问题！”

“我要你们签个协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啥协议？”

“借用协议。写清楚借用时间、房屋现状、归还条件。”

“小琳，你这……咱们是亲戚，还用得着签协议？”

“不签就不借。”

姑姑沉默了几秒。

“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安。但想着只是三天，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周末，我带着打印好的协议去了姑姑家。

表弟陈浩和他的未婚妻李甜都在。

李甜长得不错，说话轻声细语的，看到我就站起来：“琳姐好。”

“你好。”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这是借用协议，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表弟拿起来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姐，这个‘借用期限三天’、‘到期未归还视为违约’、‘违约金每日500元’……有必要写这么清楚吗？”

“有。”

“咱们是亲戚啊。”

“是亲戚才只收500。”

旁边的李甜轻轻扯了扯表弟的袖子。

表弟叹了口气，签了字。

李甜也签了。

我把协议收好，又拿出手机。

“我再拍几张房子现状的照片。”

“姐，你这……”

“留个证据，对大家都好。”

我无视表弟的眼神，把房子从里到外拍了一遍。每个房间、每件家具、每个角落。

姑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小琳啊，你这孩子……”

我没接话。

拍完照片，我把备用钥匙交给表弟。

“三天后，我来收房。”

“放心吧姐，保证原样还你。”

我点点头，走了。

三天后，我去收房。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打电话给表弟。

“姐，不好意思，婚礼太累了，我们想多休息两天。”

“说好的三天。”

“就两天，两天还不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

“后天我来。”

后天，还是没人开门。

电话里，表弟说：“姐，甜甜身体不舒服，再等等。”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进了门。

房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沙发上铺着我没见过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冰箱里塞满了食物。

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

“你们还没搬走？”

表弟靠在沙发上，很自然地说：“姐，我们在找房子呢，找到了就搬。”

“找了一个星期？”

“附近的房子太贵了，我们得慢慢看。”

李甜从厨房端出一杯水：“姐，喝水。”

我没接。

“你们什么时候能搬？”

“快了快了，最多半个月。”

我盯着表弟。

“半个月。”

“半个月，绝对。”

我能说什么？总不能把亲戚往外赶。

我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他们没搬。

一个月后，他们没搬。

两个月后，我去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

“这是……”

“我爸妈。”李甜笑着介绍，“来帮我们收拾房子的。”

我愣住了。

“你们一家四口住在这里？”

“姐，我们也是没办法，”表弟说，“岳父岳母那边房子拆迁，暂时没地方住。”

“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我知道，等他们那边房子下来，就搬走。”

我看着客厅里摊开的四个人的生活痕迹。

李甜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调到戏曲台。李甜的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油烟味飘得整个房子都是。

“你们这样——”

“姐，”表弟打断我，“都是亲戚，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帮你看着，挺好的。”

空着也是空着。

我的房子。我的首付。我的贷款。

空着也是空着。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李甜的母亲端着一盘菜出来，热情地说：“这就是浩浩姐姐吧？长得真精神。来来来，留下来吃饭。”

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这是她的家。

“不用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李甜母亲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

客气？

我被四个人占了房子，还得表现得“不客气”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合租屋的小床上，我想着自己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被四个外人住得理直气壮。

我应该报警吗？

可是表弟签了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是每天500块。现在已经超期两个多月，按理说他应该赔我三万多。

但我真的能找亲戚要违约金吗？

我给爸打了电话。

“爸，表弟他们一家四口住在我房子里不走了。”

“啊？”爸的声音有些惊讶，“不是说借三天吗？”

“三天变三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你姑姑那边，我去说说？”

“说什么？”

“让他们搬走啊。”

“爸，你觉得有用吗？”

爸又沉默了。

“小琳，毕竟是亲戚……”

“亲戚就能白住我的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闹得太难看。你姑姑就浩浩一个儿子，你这边逼太紧了，她面子上过不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的房子，我的贷款，我每个月还6500，我凭什么还要顾她的面子？”

“小琳——”

“爸，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件事我不会退让。”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不是卖房，是咨询。

“您好，我想问一下，如果有人占着我的房子不走，我应该怎么办？”

中介小哥愣了一下：“您这是遇到租霸了？”

“差不多。”

“那您得走法律程序啊。先发律师函，不行就***。”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

一年。

我没那么多时间耗。

“还有别的办法吗？”

中介小哥想了想：“您也可以试试协商，或者找社区调解。”

我点点头，道了谢，出来了。

协商。

调解。

法律程序。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该用什么办法，让这群占着我房子理直气壮的人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