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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显然不信这个邪。
或者说,他拉不下这个脸,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
他认为我只是在赌气,在拿乔,想借机抬高自己的价码。
“好!你不是能耐吗?我告诉你,林涛!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东风厂没了你,一样能开工!”
他在办公室里对我隔空喊话,声音大得半个车间都听得见。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技术员!我花钱,能请来比你厉害十倍的专家!”
他果然这么做了。
第三天,一辆黑色的奥迪A6直接开到了车间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王建国亲自跑到车间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刘工!您可算来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他点头哈腰的样子,跟他前两天训斥我时判若两人。
这位刘工,据说是王建国托关系,从省城的合资企业里花大价钱请来的“德籍专家”,有德国西门子总部进修的背景。
刘工派头十足,他没有马上看机器,而是先戴上了一副雪白的尼龙手套。
他在王建国的陪同下,在瘫痪的产线旁踱步,指指点点。
“王厂长,你们这个现场管理,太落后了。”
“你看这地面上的油污,你看这杂乱的管线,这在德国是不可想象的。”
“管理决定效率,细节决定成败啊。”
王建国在一旁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是是是,刘工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张伟也跟在后面,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满脸崇拜地看着刘工,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我靠在一根柱子旁,远远地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几乎要笑出声。
一个连问题根源都没找到的人,却在对环境指手画脚。
这就是王建国崇尚的“专业”。
刘工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后,终于走到了3号机前。
他连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
然后,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做出了诊断。
“问题很清楚了,是这台机床的底层控制系统代码出了问题,被人为修改过,导致了逻辑冲突。”
他瞥了张伟一眼,张伟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
“解决办法嘛,也很简单。”刘工胸有成竹地说,“把原厂的系统重写一遍,覆盖掉就行了。”
王建国一听,大喜过望:“那太好了!刘工,那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搞定。”刘工自信地一笑,“我们有专门的破解和重写工具。”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姓刘的,顶多算个二流的软件工程师,根本不懂机械和程序的耦合逻辑。
这条产线的联动系统,核心代码是我写的,为了防止技术外泄和恶意篡改,我在最底层加了一道硬件级的加密锁。
这个锁,和我办公室里一台旧电脑的主板是绑定的。
强行破解或者覆盖,唯一的后果就是触发锁死机制,让整个控制系统彻底变成一块“砖头”。
我等着看好戏。
刘工和他的团队说干就干。
他们拉起一道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王建国则陪在一旁,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扇风,殷勤备至。
一下午过去了。
天渐渐黑了。
刘工的额头上也开始冒汗,脸上的自信慢慢消失了。
他的笔记本电脑上,进度条始终卡在99%的位置,一动不动。
而那三台故障的机床,不仅没被修好,连控制面板都黑屏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刘工对着屏幕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各种指令。
王建国也急了,凑过去问:“刘工,怎么样了?”
“别急,技术问题。”刘工强作镇定,“可能是遇到了一个罕见的防火墙,我需要进行一次强制物理重启。”
他说着,直接走过去,打开了产线的总电闸,然后又猛地合上。
就在电流接通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静止的5号机床机械臂,突然像疯了一样,毫无征兆地高速挥动起来!
那条重达数百公斤的钢铁手臂,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失控地扫向旁边正在清理废料的一名年轻工人!
“小心!”
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个年轻工人吓得腿都软了,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机械臂朝自己的头顶砸下来。
王建国和刘工也吓得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我瞳孔一缩,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
我一个箭步从柱子后面冲了出去!
我没有去拉那个工人,我知道来不及了。
我绕过机床,一头钻进机柜的侧后方,那里布满了复杂的线路,也是所有人的视觉死角。
我伸出手,在机柜一块不起眼的钢板下面,摸索着按下了我自己加装的一个隐藏式物理紧急制动开关!
这个开关,直接切断了机械臂伺服电机的物理供电。
是我当初为了应对类似系统失控的极端情况,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哐——!”
巨大的机械臂在离那个工人的安全帽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带起的劲风,吹飞了他的帽子。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呆了。
几秒钟后,那个年轻工人才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从机柜后面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刘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王建国也吓得腿肚子发软,扶着旁边的机器才站稳。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走到那个失控的机械臂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藏的开关。
然后,我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颗应急螺丝有点松。”
“我顺手,给它拧紧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刘工的团队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草草收拾了东西,以一句“贵厂设备水土不服,我们技术能力有限”为由,灰溜溜地撤走了。
临走前,那位不可一世的“德籍专家”刘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有轻视和傲慢,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理解的困惑。
王建国看着彻底瘫痪、甚至差点闹出人命的产线,再看看我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失魂落魄。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一股真正的恐惧。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个工厂的命脉,似乎真的,只系于我这个“老油条”的一念之间了。
而我,只是慢悠悠地走回我的工具房,继续擦拭我那些心爱的工具。
时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