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山的灵气在衰减。云溪站在莲池边，指尖拂过那朵始终不曾绽放的白莲。池水依旧清澈，但水下隐约有暗色流转，那是山外浊气开始侵染的迹象。她今日着了那身惯常的蓝裙，裙摆却无风自动，并非以往灵气充盈的缘故，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挤着。

鹤灵从竹林那头走来，步履比平日稍快，怀里的丹顶鹤不安地动了动细长的脖颈。

她那身粉裙在日渐黯淡的景致里，显得有些扎眼。“你也感觉到了？”云溪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仍锁在池水深处那污浊上。鹤灵站定在她身侧，没有看莲池，反而转头看向云溪的侧脸。“不止。”她说，“昨夜打坐，灵台深处莫名多了些……不该属于我的记忆。”云溪终于转过头，看向百年挚友。

鹤灵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极淡的青影，那不是修行疲惫所能解释的。“什么记忆？

”云溪问，心里那丝从几日前就萦绕不散的不安，骤然收紧。鹤灵吸了口气，像是要抵御某种寒意，将怀里的鹤抱紧了些。“记忆里，你我会在不久后，因一个叫‘林雪晶’的女修反目。我嫉妒她得你青眼，设计陷害，却被你当众揭穿，你亲手废了我百年修为，将我逐出竹溪山。”她字句清晰得像冰凌砸在石头上，“后来，我流落到魔域，受尽折辱，最终魂飞魄散。”空气凝固了。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莲池细微的水流声，远处紫山云雾的翻涌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云溪看着鹤灵，鹤灵也看着她，两人眼中是同样的惊涛骇浪，以及近乎荒诞的确认。云溪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竹叶打着旋落在她持着的白莲上。她轻轻吹开叶子，再抬眼时，眸子里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静的冰蓝。“在我的‘记忆’里，”云溪带着剖析异物般的冷静，“是你看不惯那林雪晶与我亲近，屡次挑衅。我念及旧情，一再容忍。最终你趁我闭关，欲夺她性命，被她护身法宝反噬，当场神魂俱灭。”她顿了顿，指尖在白莲花瓣上收紧，“而我，因与你交从过密，监管不力，被宗门问责，自毁灵根以谢罪。”四目相对。百年相处的默契，让她们瞬间明白了对方未尽之语。

“情节……”鹤灵喃喃道，眼底闪过一丝血色，那是她前世陨落时留下的残影，“是既定的‘情节’？”“一本……书。”云溪接上，语气肯定，“我们身在一本书中。

而且是……下场不怎么好的配角。”“恶毒女配。”鹤灵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为了衬托那林雪晶的天真善良，推动她与那几个男人的情节。”“现在，”云溪将白莲置于身前，纯净的微光自莲心散发，驱散了周围悄然汇聚的一丝污浊，“这‘浊气’，恐怕也不仅仅是自然之灾了。”鹤灵怀中的丹顶鹤发出一声清唳，鹤目锐利地扫视着变得有些陌生的山林。

“书中……可有提及这竹溪山浊气侵染的根源与结局？”云溪摇头，眉心微蹙：“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情节主线集中在林雪晶和她的男人们如何拯救修真界上。竹溪山，不过是我们这两个炮灰的登场背景板，早在故事中期就因灵气枯竭，沦为荒芜死地，一笔带过。”死寂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更加沉重。竹溪山是她们的家。从开启灵智到化形，百年修行，百年相伴，这里的每一根竹子，每一朵莲花，每一缕雾气，都刻着她们的生命轨迹。而在那所谓的“情节”里，这里只是主角传奇路上的一块踏脚石，是她们注定毁灭的囚笼。“所以，”鹤灵轻轻放下丹顶鹤，拍了拍它的翅膀，灵鹤会意，振翅飞起，在高空盘旋警戒。她转向云溪，粉裙无风自动，一股不同于往日温和的锐气透体而出，“我们这两个‘炮灰’，就要按照那见鬼的剧本，等着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反目成仇，然后你死我活，最后连家都保不住？

”云溪指尖的白莲光芒稳定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凌空划出一道简单的净尘符箓。

符箓成型，却并未如常没入虚空消散，而是闪烁着，主动汲取着周围稀薄的灵气，将几缕试图靠近的灰黑色浊气撕碎、净化。“剧本？”云溪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那效力远超从前的符箓，“既然知道了情节，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死，为何而废……”她看向鹤灵，带着信任与决绝，“谁规定我们不能换一个剧本演？

”鹤灵脸上冰冷的带着戾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一道带着仙禽清唳之音的灵纹浮现，与云溪的净尘符箓遥相呼应，彼此气机交融，竟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灵气瞬间变得纯净活泼起来。“正道仙子为男人反目？太俗套了。

”鹤灵挑眉，语气带着挣脱束缚后的肆意，“不如演一场……逆天改命，守护家园的戏码如何？说不定，更‘爽’一些。”云溪点头，持莲的手向前平伸：“正合我意。”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并肩立于莲池中央。

云溪手中白莲光华大盛，纯净浩然的净化之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池水中纠缠的暗色浊气如冰雪消融。鹤灵双手结印，口中发出悠长清越的鹤唳之音，那声音蕴含着独特的仙韵，与丹顶鹤在高空的鸣叫相和，引动山林间残存的灵机，化作无形的屏障，开始阻挡并排斥从山外弥漫而来的污浊气息。竹影依旧婆娑，莲荷不再如往日灼灼，但在两位仙子联手催动的光芒与清音之中，这片孕育她们的天地，似乎重新焕发出一线生机。浊气仍在加剧，从山外蔓延而来的速度远超她们净化的速度。

天地间的灵气愈发滞涩，连远处的紫山云雾都染上了不祥的灰败。“这样下去不行。

”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催动法力，鹤灵脸色更白，气息也有些不稳，“净化速度赶不上侵染的速度。这浊气……有源头，而且不止一处。”云溪收起白莲，光洁的额角也见了细汗。她望向竹溪山与外界的交界处，那里原本清晰的山峦轮廓，如今已被翻滚的灰黑色雾气笼罩。“书中提及，林雪晶会在三月后，于‘万法仙宗’的收徒大典上大放异彩。而那时，竹溪山已近枯竭。”她计算着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个月。”“源头必须掐断。”鹤灵语气斩钉截铁，“坐以待毙，等着情节杀吗？”云溪沉吟片刻：“我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背景的碎片不多。

只知这浊气，似乎与千年前被封印的‘幽冥裂隙’有关。封印……松动了。

”“幽冥裂隙……”鹤灵咀嚼着这个词，重生带来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与之相关的恐怖景象，大地撕裂，污秽涌出，万物凋零。“位置？”“不知。

”云溪摇头，“但浊气弥漫有迹可循。我们可分头行动，沿着浊气流动反向追踪。你往西，我往东，三日后无论有无发现，在此汇合。”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案，但也意味着风险。

独自行动，在灵气日渐稀薄、环境未知的情况下，很可能遭遇不测。鹤灵看向云溪，百年相伴，无需多言。“好。”她应得干脆，从怀中取出一枚洁白的鹤羽，递了过去，“以此为信，百里内可感应彼此气息，遇险则碎。”云溪接过鹤羽，触手温润，蕴含着一丝鹤灵的本命仙韵。她也自袖中取出一枚凝练至极的莲子，通透如玉，隐有光华，“此莲心子，可辟邪守心，关键时能挡一次神魂攻击。”交换信物，两人相视点头，下一刻，身影同时化作两道流光，一道向西，一道向东，投入那愈发浓重的不祥雾气之中。

云溪向东而行，越往外，景象越是触目惊心。原本青翠的草木蒙上灰翳，生机断绝，溪流浑浊发黑，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偶尔遇到的低阶灵兽，要么奄奄一息，要么双眼赤红，充满攻击性，被她以白莲净化之力勉强驱散。她循着浊气最浓的方向，来到一处名为“黑风涧”的山谷。谷口罡风凌厉，卷挟着腥臭的浊气，形成天然的屏障。

谷内隐约传来灵力碰撞的轰鸣与妖兽的嘶吼。云溪隐匿气息，潜入谷中。只见谷底一片狼藉，几名修士正在与几头被浊气彻底侵蚀、体型暴涨的妖狼搏斗。那些修士衣着统一，似乎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此刻已是险象环生，为首的一名青年男子，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左臂鲜血淋漓，面色惨白。“师兄！撑住！”一名年轻女弟子带着哭腔喊道，挥出的剑光在妖狼坚硬的皮毛上只留下浅痕。眼看一头妖狼突破剑网，扑向那受伤的男子，一道纯净的蓝光骤然亮起，精准地刺入妖狼头颅。妖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周身黑气剧烈翻腾，随即如同被净化般消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飞灰。

剩下的妖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慑，动作一滞。那几名修士也愣住了，看向蓝光来处。

云溪手持白莲，自暗处走出，裙袂飘飘，面容清冷，“速退，此地不宜久留。”同时，白莲光华扩散，形成一个不大的净化领域，将剩余的妖狼逼退，也让那几名修士精神一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受伤的男子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谢，“晚辈青木宗赵明，奉命前来查探浊气源头，不料遭遇这些变异妖兽……”“源头在何处？”云溪直接问道，目光扫过山谷深处，那里传来的污秽气息最为浓重。

赵明指向山谷最深处一个不断向外喷吐黑气的洞穴：“就在那洞中！但我们无法靠近，洞口有极强的腐蚀性能量和妖兽守护……”话音未落，洞穴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远比之前浓烈数倍的浊气喷涌而出，伴随着地面震动，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从洞中爬出。

那是一只体表覆盖着黑色粘液、形似蜥蜴的怪物，头颅上只有一只巨大的、浑浊的黄色眼睛，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是……是幽冥蜥蜴！筑基后期的变异体！”赵明声音发颤，面露绝望。他们全盛时期尚不是对手，如今伤的伤，法力耗尽，如何抵挡？云溪瞳孔微缩。

这怪物散发的压力，确实远超普通筑基。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白莲。

白莲光芒暴涨，花瓣层层绽放，中心莲台射出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柱，直射那幽冥蜥蜴！

“吼！”光柱击中蜥蜴头颅，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大片黑气被净化。蜥蜴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独眼锁定云溪，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腥风扑面！

云溪身形疾退，同时双手结印，白莲悬浮于身前，幻化出数十道莲花虚影，组成一道屏障。

“轰！”尾巴砸在屏障上，莲花虚影剧烈晃动，明灭不定。云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筑基后期，加上幽冥之力的加持，实力接近金丹初期，硬碰硬她绝非对手。必须智取。她目光扫过洞穴四周，发现洞壁上有几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矿石，似乎是某种蕴含阳炎之力的灵晶，正好被喷涌的浊气压制。“攻击那些发光的石头！”云溪对赵明等人大喝，同时全力催动白莲，吸引幽冥蜥蜴的注意力。赵明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救命恩人的信任，立刻对还能行动的师弟师妹下令：“听前辈的！攻击那些发光石头！

”数道剑光、符箓轰向洞壁灵晶。灵晶受到攻击，内部被压制的阳炎之力瞬间被引爆！“轰！

轰轰！”接连的爆炸在洞穴内响起，炽热的阳炎之气与幽冥浊气激烈冲突，引发连锁反应。

整个洞穴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落下。幽冥蜥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干扰，动作一滞，独眼中露出混乱。就是现在！云溪眼中厉色一闪，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莲之上。

白莲光华瞬间变成刺目的金红色，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净化之力凝聚成一支丈许长的光箭。

“净世莲箭，去！”光箭离弦，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洞穿了幽冥蜥蜴那唯一的黄色巨眼！

“嗷——！”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响彻山谷，幽冥蜥蜴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黑血如瀑喷涌，周身浊气如同决堤般溃散。最终，它重重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身体在残余的净化之光中快速消融。洞穴深处的浊气喷涌明显减弱了一瞬。

云溪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看向同样惊魂未定的赵明等人：“此地……暂时安全。速回宗门，禀报……幽冥裂隙……可能不止一处……”说完，不待对方回应，她服下一枚丹药，转身化作流光，朝汇合点赶去。她必须尽快恢复，并将消息带给鹤灵。西边，鹤灵的情况同样不乐观。她追踪浊气，来到一片名为“腐骨林”的沼泽。这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布，如今更添幽冥浊气，寻常修士踏入，顷刻间便会化为脓血。

鹤灵凭借仙禽之韵对污秽的天然克制，以及重生带来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在沼泽中艰难穿行。她发现，这里的浊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从沼泽深处几个特定的“气泡”状区域不断渗出。那些区域，泥土翻涌，如同沸腾，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地脉节点被污染了。”鹤灵很快做出判断。浊气通过腐蚀地脉节点，加速对整片区域的侵染。她尝试用仙韵净化其中一个节点，效果甚微。节点深植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