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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双腿颤抖、面色青白、几欲晕厥,男人依旧抚琴倾身,与她对视而笑,指尖弦音未乱分毫。
马车里,桌面上放着个木盒,里面的银镯周身雕刻着并蒂莲。
原来他近日沉迷雕刻,是为了这个。
“前年我生辰,你说匠气俗物,不配送我。”我轻声道。
他一把夺回,蹙眉不耐:“你与她比什么?”
我敲了敲车架,“前面裁缝铺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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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去把定制的喜服退了。
毕竟他说的对,我不配。
01
我前脚刚进裁缝铺,沈知行后脚便跟了进来。
他将一方水绿罗帕扔在我脸上:
“柳依依,别什么东西都往我马车上放!”
沈知行一向最爱惜他那辆马上,车上不允许放外人的物件。
垂眸看了眼落在地上的罗帕,帕上绣着精致的并蒂莲。
我淡淡开口:“这不是我的。”
男人愣住,蹙着的眉松了半分,俯身捡起沾着灰的水绿罗帕收进怀里。
我知道,这罗帕是苏见雪的。
每次沈知行马车上落下什么女人物件,都能让我们争吵不休。
只是这一次,我没再计较什么。
店家见状,笑脸迎上,“沈公子,您定好的喜服头面都已经完工,可以到后厅和夫人试试。”
没等我婉拒,沈知行拽着我的袖子往后厅走。
婚服头面换上出来时,正好和换好衣服的沈知行撞见。
他瞥了一眼,“艳俗。”
我略过他,只身走到前厅铜镜前,细细端整。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我们穿着婚服走回沈家大宅怎么样?”
我侧眸,手攥着喜服,垂眸颔首。
站在一旁的丫鬟抿唇朝我摇头。
我无视丫鬟的劝阻不是第一回了。
想来,和沈知行一起穿着婚服走回沈家大宅也算是嫁给他了。
刚出店门,沈家小厮急奔而来:
“苏姑娘的帕子丢了,要是再找不到清白没了就要投河自尽!”
男人闻言见状,当即解马而去。
我看着消失在街头的背影,转身回到店里,换下喜服,回到沈家。
深夜,近日在书房睡的沈知行敲门。
“柳依依,睡下没?”
以往都是我去寻他,这是他头一回主动。
我看着床边摇曳的烛火,在他叩想第三声后,吹熄了灯。
隔日,吃早膳时,沈知行问道:“昨夜身子不适?”
“寒疾犯了。”
沈母接话道:“依依,你须知自己是卖进沈家的。若非知行喜欢,怎配做未来沈家主母?”
我垂眸一言不发。
“母亲!”沈知行打断她的话。
那年大雪封山,落下寒疾,我每晚都会到他房里,外人流言四起,而我毫不在意。
整整三年,每晚夜深人静时,沈知行都会帮我揉腿,从未逾矩过半分。
而昨晚,我在自己房内一觉睡到天亮。
沈知行目光落在我碗中,“胃口不好?”
闻言抬眸,我唇瓣微启,正欲答话,小厮跌撞进来:
“少爷,苏姑娘病了,大夫说、说需百年老参吊命!”
沈知行立即起身,急忙往门外赶。
寒疾发作夜间最是难忍,我艰难起身,蹭到厨房,却在灶上看见正煨着的药罐。
揭开盖,人参混着当归的苦,正是大夫开的治寒疾的方子。
我盛了半碗还未下肚,“柳依依,你是病痨鬼附身吗?”
手里的药琬被沈知行劈手夺去,嫌恶地砸在地上。
我扶着灶台,双脚颤抖,“当年我为了救你落下终身寒疾,如今连喝一口你熬的药都不配吗?”
沈知行冷若冰霜:“之前偷吃偷拿的毛病,现在还没改吗!”
他把药打包好,驾车离开。
我转身来到库房,拿起剪刀剪碎婚服扔进红木匣里。
02
午时赴南城寻书信先生,刚至店前,便撞见沈知行和苏见雪。
苏见雪正伏案作画,沈知行立在身侧研磨,不时拿上笔,替她添上几笔。
见我进门,苏见雪立即攥住他袖角,娇声怨道:
“柳姐姐你瞧,沈哥哥总要在我画上乱添笔墨,真是恼人。”
我静立不语。
沈知行笔锋一转,竟在她眉心轻点一记朱砂,低笑道:“小丫头,这样才叫添乱。”
苏见雪霎时羞红了脸,半遮着面,他这才抬眼看我,
“既然遇见了,一同用膳罢。”
同住沈府数十载,他从未邀我共用膳食。
而苏见雪常年应沈府邀约,年节晏、生辰宴,乃至寻常家宴,都不曾缺席。
我浅笑低头,“不了,尚有他事。”
沈知行脸色一沉,卷起画轴往外走。
我退至门侧让路时,一匹惊马自街心直撞而来。
我踉跄侧避,尘土扑面而来。
勉强稳住身形时,瞧见沈知行一把将苏见雪连人带画护在身后。
马被制住后,他转身望向我,“一同乘马车回府罢。”
话音未落,苏见雪突然昏厥。
他脸色骤变,径直撞开我,抱着苏见雪上马车,往医馆赶。
我站稳身子,拍了拍衣裳的灰尘,转身走进店内,将早已写好的信递上:“劳烦,寄往京城。”
入夜后,丫鬟传话说少爷在书房等我。
推门却没见到沈知行人,案上放着一副墨迹未干的画。
画中女子簪花而立,旁题一行簪花小楷: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下方落款,见雪。
门轴轻响,沈知行走进来,将一包油纸裹的点心搁在案上:
“路过陈记,给你买的绿豆糕。”
我接过,道了声谢。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如今怎与我客气起来了?”
我抬脚朝门口走去,与他擦肩而过,“若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房了。”
转身告辞的瞬间,他薄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我没开口问,径直走出书房。
院门前,贴身丫鬟正候着。
我将那包绿豆糕轻轻放进她怀里:
“赏你了。”
深夜,窗外闪着烛光,门被扣响三声,他的声音隔门传来:“腿还疼吗?”
我扶着床沿起身,未来得及应答,他已匆匆接话:
“我去给你添个火盆。”
脚步声渐远,烛光越来越暗淡。
我静坐至天明,床前始终空无一物。
整整一晚,我都没等到沈知行添的火盆。
问了书房的小厮才知道,深夜苏小姐偶感风寒,他守了一宿。
夜里双腿寒疾复发,正欲唤热水沐浴,沈知行闯门而入,语气急切:“依依,你这会给我绣个雪花样式的手帕。”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方水绿绸帕。
这才知道,不是他想要,是苏见雪想要。
我抬手拂开水绿色手帕时,瞥见他手腕内侧的旧疤。
幼时,我为葬养母,被人伢子强拽去青楼时,他为我档下棍棒留下的。
当年若不是沈知行,我养母难以安葬明目,命恐怕也没了。
这般天大的恩,能用一方绣帕偿还,倒是我的福气了。
见丫鬟提着热水进门时,沈知行看着正在掌灯的我,话音忽滞,“要不.......要不还是......明日再绣吧,反正......”
沈知行少见的犹豫。
我挥手让丫鬟退下,平静问道:“除了雪花,她可还要别的花样?”
他神情微愣,起身道:“绣一样便够了。”
说完,转身离去。
03
天色熹微,沈知行已立在门外。
他接过我刚绣好的帕子,仔细叠妥,收进怀中。
“柳依依,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婚期不会耽误,你放心。”
沈知行笃定的神情让我差点忘了,他婚期前出远门究竟是为了谁。
我垂眸低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晨风里:“你出门之后......我大概也不在沈府了。”
他蹙眉:“我说的你可听见了?”
话音刚落,小厮疾步上前,附耳几句。
沈知行神色一凛,转身便走。
我静静站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从这寄信到京城,加急三日可至。
信到之日,便是我离去之时。
今日是去医馆施针看腿的日子。
我刚出沈府大门,沈知行的马车便在门口候着。
以往治寒疾都是我缠着他陪我去,今日却少见的主动。
银针刺入穴位时,细密的疼从腿上蔓延至全身。
我攥着袖口,额前渗出薄汗。
沈知行守在隔间外。
“针施完了,药记得按时吃。”
大夫交代完,推门出去,他随后进来,声音难得的温和:“擦擦汗。”
我刚取出绣帕,还未来得及擦拭,便被他夺走。
他翻来覆去地看,眸色渐渐沉下:
“你随身带的绣帕是何时换的?”
从前他送我的那一方,我一直贴身带着。
如今换上了自己绣的纹样。
我没答话,借故起身去取药。
再回来时,他已不在医馆。
长街对面,沈家马车换了个方向停着。
我提着药包走近,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车内传来熟悉的笑语。
“知行哥哥,你别闹,等我绣好再陪你作画。”
是苏见雪的声音。
我垂下手转身要走,“雪花有什么好看,你总绣它作甚?”
“你不喜欢?”苏见雪声音娇嗔。
“不喜欢。”沈知行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况且你绣的雪花,总不及她绣得好。”
“我自然是比不上柳姐姐.......”
“你与她比什么?”他轻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你是苏府嫡女,她不过是当年青楼里捡回来的孤儿罢了,你和她本就是云泥之别,何必自扰。”
马被横冲直撞地路人惊到,车帘猛地被掀开,沈知行愠怒的脸探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
苏见雪被男人护在怀里,眉眼中满是惊慌。
沈知行垂眸安抚,“别怕。”
“柳姐姐,你别误会,知行哥哥是为了救我才......”
话说到一半,苏见雪脸颊绯红,含羞低头从沈知行怀里退了出来。
男人这才侧眸看向我,俨然换了一副神情,沉着脸问:“你站在车外干嘛?”
我没答话,作势要走。
苏见雪伸手拉住我,“柳姐姐,知行哥哥亲手做了点心,你一起来尝尝。”
我低头,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雕着并蒂莲的银手镯上。
唇角扯了扯,想起沈知行说的那句,我不配。
我拂开苏见雪的手,淡淡道:“不了。”
几日后,沈知行随苏见雪离了城。
在他出门的次日,我将签好字的退婚书压在书房砚台下,下方还压着他曾送我的绣帕。
窗外微光四起,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困住我十年的院子。
明日,我将不再是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