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是我的新娘，叫阿玉，是河神赐给咱家的福气。

阿玉带来一口大红箱子，里面装满了磨盘大的肉芝，她说只要吃了就能辟谷，再也不会饿肚子。

村民们都疯了，围着我家磕头，求爹分一点神药。

只有我看见，爹在深夜跪在阿玉面前，恭敬地喊她“娘”。

第二天，村里第一个吃了肉芝的张屠户，身上开始往下掉肉，掉下来的肉块，变成了新的肉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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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快出来磕头！

「河神娘娘给你赐福，送媳妇来了！」

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村子上空死寂的黄昏。

我爹李老栓，三年前外出逃荒，村里人都说他早喂了野狗。

今天，他却领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叫阿玉，爹说，以后她会是我的新娘。

「这是河神娘娘赐下的肉芝，吃了能辟谷，再也不用挨饿！」

爹打开一口大红木箱，一股奇异的肉香瞬间炸开。

箱子里，全是磨盘大的肉块，血红，还在微微蠕动。

饿疯了的村民们眼都红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冲着阿玉磕头，喊着「河神娘娘」。

妹妹馋得直吞口水，扯着我的衣角。

「哥，那肉闻着可真香啊。」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阿玉。

她太干净了，在这连饿死的人都没力气埋的村子，她干净得像个妖精。

爹只顾着招呼村民，给他们分发肉芝。

他把最大的一块塞给妹妹，叮嘱她一定要吃。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这是咱家的福气。」

我看着爹脸上那种狂热的、不正常的亢奋，心里一阵发毛。

我十岁那年，娘饿死了。

爹卷了家里最后一点粮食跑了，扔下我和妹妹。

村里人都说他自私自利，不是个东西。

可我知道，我爹这人，胆小，懦弱，他从不敢得罪任何人。

现在，他却敢把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东西带回村。

他一定有别的心思。

趁着爹去安抚村民，我拉住妹妹。

「别......」

我刚想让她别吃，妹妹却兴奋地打断我。

「哥，你看，张屠户都吃了，他家今天揭不开锅，他婆娘都快饿死了。」

我的话被堵了回去。

我看着妹妹干裂的嘴唇，和她眼里对食物的渴望，那句警告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们兄妹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阿玉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凉气。

「怎么不吃？这可是神药，吃了就能活命。」

阿玉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妹妹被她看得一哆嗦，赶紧把那块肉芝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阿玉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不敢再吭声。

等阿玉转身，我悄悄把我那块肉芝埋进了院角的土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院子里有动静。

我悄悄趴到窗边，借着惨白的月光朝外看。

院子里，我爹跪在地上。

阿玉就站在他面前。

我听见爹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娘......」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竟然喊那个女人，「娘」。

「吱呀——」

我的房门被推开了。

我吓得一头钻进被窝里，全身僵住。

是阿玉。

她进来了。

我攥紧了藏在枕头下的柴刀。

2

发现我没睡，阿玉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

「睡不着吗？」

阿玉的声音很柔，但我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杂着血气。

随着她走近，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钻进我的鼻腔。

我吓得往墙角缩了缩。

「没，没事，我......我马上就睡。」

「你有什么事？」

阿玉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我没事，就是......听见点动静，来看看你。」

我睡觉从不打呼噜。

不管是妹妹，还是村里和我一起守夜的兄弟，都说我睡着了跟死人一样安静。

阿玉在撒谎。

我不知道她和我爹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给我当媳妇。

一个能让我爹跪下喊娘的女人，会甘心嫁给我这个穷小子？

这一夜，我被吓得彻底没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撕裂声。

有点像村口的老黄狗在啃骨头，又带着一种湿滑的黏腻感。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才扛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村口的惨叫声惊醒的。

天已经亮了。

我一个激灵从土炕上弹起来。

手脚都在，脑子也还在，我松了口气。

顾不上穿鞋，我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哎哟，我的天爷啊！

「这张屠户是咋了！身上怎么往下掉肉啊！」

「那掉下来的肉，怎么......怎么变成了肉芝！」

听到隔壁王大婶的尖叫，我混沌的脑子瞬间炸开。

谁出事了？

我挤开围观的人群，冲到张屠户家门口。

院子里，张屠户正痛苦地嚎叫，他干瘦的身体一块块往下掉肉，掉在地上的肉块迅速膨胀、蠕动，变成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血红肉芝。

我看见了他婆娘，正跪在一旁，疯了一样把那些新长出来的肉芝往嘴里塞。

张屠户就昨天第一个吃了肉芝，还大喊着「河神娘娘显灵」的那个男人。

「王大婶，你别喊了。」

周围的人看着我发黑的脸，拉住了王大婶，让她别再刺激我。

从他们的议论中，我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一早，天刚亮，住在张屠户家隔壁的王大婶起来拾粪。

外面黑灯瞎火的，她起初什么也没看清。

但她听见张屠户家传来咀嚼和嚎叫的声音，觉得很奇怪。

这才卯时，村里人一般不会起这么早。

她壮着胆子凑过去，想看看出了什么事，结果就看到了这吓人的一幕。

村子里都快饿死人了，哪还管得了什么妖魔鬼怪。

赤红着直说，是河神娘娘显灵，张屠户这是修来的福报，一个人能养活全家。

可这张屠户活生生地在烂掉啊！

那根本不是福报，是诅咒！

村子里是没有妖魔鬼怪，那村子外面回来的呢！

「李禾，张屠户他......」

爹在我身后，想解释什么，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却被我猛地打开。

「别碰我！」

3

我转过身，对上我爹那张畏缩的脸，却又没了底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打心底里又怕他，又恨他。

他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他没回来，我和妹妹就算饿死，也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看着他的眼睛，我有点后悔自己这么冲动。

我真的很怕他会和阿玉一起，把我也变成那种鬼东西。

昨晚阿玉进了我的房间，她其实是想对我下手吧？

是我醒了，她才放弃，转而去找了别人。

当然，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任何一个。

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爹也没说话，只是闪躲着我的目光。

村长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谁在闹事？」

村长看见张屠户家的惨状，先是一惊，随后脸上露出狂喜。

「神迹！这是神迹啊！我们有救了！」

村长安抚了众人，把张屠户家围了起来，不准外人靠近。

听他说，张屠户这种情况，是咱们村的福气，要好生供养起来。

他们想把张屠户一家当成神仙一样圈养起来。

我爹却突然跪在了村长面前。

「村长啊！

「这都是阿玉娘娘的恩赐啊！

「咱们可不能忘了娘娘的恩情！」

毕竟是我们家带来的神仙，村长虽然贪婪，很想独占这份「福气」，但此刻也没了办法。

我想站出来说话，但是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不远处面带微笑的阿玉，又没了勇气。

我总觉得，下一个就会是我。

而且我没证据，我要怎么让村民相信我？把阿玉烧死？

我突然想起昨晚被我埋进土里的那块肉芝。

如果那东西也有问题，阿玉肯定脱不了干系！

「村长！昨晚我发现了一处异常，会不会和张叔的死有关？」

一群人乌泱泱地跟着我跑回了家。

院子角落里，那块肉芝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瘦小的妹妹补丁花衣，和碎在地上大块大块暗红的芝肉。

我像是被重锤敲中，整个人不受控的的抖了起来，想要上前却又不敢。

「小禾，这是好事啊，你妹妹再也不用挨饿了。」

「是啊，小禾，这是好事，你哭丧个脸干嘛。」

「我提议，把她和张屠户关在一起，这样我们就都不用挨饿了。」

几句话后村民们就顾不上我，重新围向阿玉，用更狂热的眼神看着她，

我知道，这事怕是要越来越糟了。

张屠户已经废了，知道阿玉真面目的只剩我一个。

我不能再冒险，不能让妹妹白白变成怪物。

我得先稳住阿玉，然后找机会揭穿她。

晚上，我在家烧火拖延时间。

没想到刚忙完，爹就夺过了我手里的火钳。

「李禾，你去吃饭吧，爹来弄。」

4

看着爹那张讨好的脸，我一阵反胃。

他是怎么做到看着至亲的人变成怪物还这么心安理得的？

吃他烧火烤的馍，我都感觉里面掺着一股人肉味。

我觉得这是我的断头饭。

阿玉坐在炕的另一头盯着我。

我僵硬地拿着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味同嚼蜡。

吃完后，我立马找了个借口，去邻居家找我的发小春丫。

她和我同岁。

前年她爹娘都饿死了，如今就剩她一个人。

她家有个小菜窖。

我到了她家，捂着肚子，装作闹肚子的样子钻了进去。

我用手指抠着喉咙，把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可能是没吐干净，或者多少吸收了一点。

晚上困意袭来，我明明在心里一直念着不要睡，要给妹妹报仇，但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直到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有东西在舔我的脸，我才惊醒。

「这可怎么办......是干净的......真的没有......」

阿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听到这话，我顿时魂飞魄散。

果然！我就知道她有目的！

「你！你想干什么！大半夜跑到我炕上，还舔我的脸！」

我故意吼得很大声。

村里的土坯房，隔音约等于没有。

我一出声，马上就听见隔壁的炕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对面的人就算没醒，也肯定被吵到了。

如果阿玉真要对我做什么，我就大声喊救命。

搭上我的命，我也要让全村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阿玉发现我醒了，也吓了一跳。

「李禾，你怎么醒了？

「我......就是看你好像睡得不安稳，来看看你，你也别多想。」

她温柔地给我拉了拉被角。

我看着她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更害怕了。

她一定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事，你快去睡吧。」

「不行，我不放心。」

阿玉一边说着，一边在我旁边躺下。

「我在这儿陪着你，你安心睡吧。」

阿玉的语气温柔，但是却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阴冷。

我浑身僵硬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下，去村长家找了春丫。

村长把她叫去帮忙照顾张屠户一家了。

我把自己的猜测和怀疑都说给了她听。

「春丫，你今晚能不能收留我一下，我真的好害怕。

「明天就是我和阿玉成亲的日子，我怕我活不过明天。」

谁知她听完居然摇了摇头。

「李禾，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要不是阿玉娘娘，我们都得饿死，你怎么能这么想她？」

我心里急得很，顾不上和她争辩。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春丫叹了口气。

「我看是你想多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样吧，我今晚去你家，陪你说说话。」

「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吧？」

春丫天真地说着，我连忙点头。

她陪我，也行。

相信有个伴，阿玉也不敢乱来。

「不过有一点，你不能吃阿玉给你的任何东西，一口都不能。」

「不吃不吃，我知道的，吃了会和张屠户一样，身上长出肉疙瘩。

「我晓得了。」

春丫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脯和我保证。

有了她的保证，我才敢让她跟着我回来。

晚上，有春丫躺在身边陪着我，我倒也安心了不少。

听着她讲起村里的琐事，聊着我们小时候的趣闻，我虽然没什么兴致，但我好几夜没休息好，眼皮子真的撑不住了。

我昏昏欲睡。

恍惚间，好像听她问了我一句，成亲后会不会忘了她。

我实在是太困了，没记得有没有回答过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又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我揉着眼睛走出屋子，听见了外面传来了村长的声音。

阿玉和我爹竭力阻止着他进来。

看样子，是村长后悔了。

「你们还我村里人！还我村里人！」

听着村长的话，我心里一紧。

对了，昨晚和我一起睡的春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