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刚在杂物间旁边那个破工位坐下，江婉沂就抱着一摞文件夹过来了。

我数了数，七个牛皮纸文件袋，每个都鼓鼓囊囊的，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发黄了。

【2019年第三季度对账单】【2020年差旅报销凭证】【2021年未核销项目】……

江婉沂双手撑在我桌子上，俯下身，笑得一脸和善。

「既然周总让你来帮忙，我也得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对吧？」

「这些都是历年遗留的烂账，财务那边催了好几次了。正好你是HR出身，对数据敏感，帮我们把这些账理清楚，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那堆发黄的文件袋，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她挖的坑。

这种陈年烂账，牵扯的部门多，当事人早就离职了，单据缺的缺、错的错，想理清楚得翻几千页纸。

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谁碰谁倒霉。

要么让我知难而退，要么抓我的错处。

「行，我做。」

我伸手接过最上面那个文件袋，拆开绳子。

江婉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好嘞，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对了，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准备调数据。

「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我试了三次，都是一样的提示。

我拎着文件袋走到江婉沂的办公室门口。

她正在里面泡茶，看见我，眉毛一挑。

「怎么了？」

「系统进不去。」

她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抿了一口。

「哦，忘了告诉你了。实习生不能查核心数据，这是公司规定。你就用那些纸质凭证对着算呗，反正也不复杂，拿个计算器慢慢加就行了。」

我盯着她。

「几千页凭证，你让我手工核算？」

她把茶杯放下，摊开手。

「那有什么办法呢？规定就是规定啊。再说了，咱们以前没电脑的时候不都这么干的吗？你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我也不好跟周总交代啊。」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单据全部倒出来。

差旅报销单、餐费发票、出租车票、住宿凭证……

乱七八糟堆了一桌子。

我拿出计算器，开始一张一张核对。

干了不到半小时，江婉沂又过来了。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叉着腰，盯着我手里的单据。

「哎哟，怎么还在算第一袋啊？这手脚也太慢了吧？」

我没理她，继续按计算器。

她提高了嗓门：「我说何姐，你该不会是脑子真的不好使了吧？都说一孕傻三年，你这生了俩，是不是傻了六年啊？」

周围几个工位的人抬起头看过来。

江婉沂越说越起劲，直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连基本的加减乘除都搞不定，这可怎么办呢？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小学生来教教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旁边有几个员工低着头憋笑。

我放下计算器，抬头看她。

「说完了？」

她收起笑容：「我这是关心你。你要是真干不了就早说，别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我没接话，继续算账。

到了十一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吃饭。

我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江婉沂突然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正在整理的那堆单据上。

「哎，刚接到通知，这批报表是下午两点高层会议的急件。你必须在一点半之前全部做完，格式按照这个模板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拍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七个文件袋，我才理一个半。

「一点半交不出来怎么办？」

她笑了：「那你就自己跟周总解释呗。反正我已经提前通知你了，做不做得出来是你的事。」

「对了，中午就别去吃饭了，时间不够。」

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单据，深吸了一口气。

肚子一直在叫，我没理。

一点二十五，我把最后一个数字填进表格，按下打印键。

七份报表，一份不差，全部打印出来。

我抓起那摞纸，走到江婉沂办公室门口。

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鸡肉。

「做完了？」

我把报表递过去：「一点半前交的，格式按模板做的。」

她放下筷子，接过那摞纸，随手翻了两页。

「格式不对。」

她把报表整个塞进碎纸机。

「嗞嗞嗞」的声音响起来。

我看着那堆纸被一条一条切碎，从机器下面掉出来。

江婉沂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走回办公桌前继续吃她的黄焖鸡。

「何姐啊，我看你还是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连个基本的报表都做不好，这让我怎么敢把重要的事儿交给你？」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外。

她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过来。

「各位，我宣布一件事。这位何女士经过我们人事部门的考察，发现她的抗压能力为零，完全无法胜任我们公司的工作节奏。所以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她转头看向门口：「保安，麻烦你们过来一下，看着这位女士收拾东西，送她离开。」

两个保安从电梯口走过来。

江婉沂指着我的工位：「就那儿，帮她收拾一下，别让她带走公司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保安朝我走来。

我伸手推开其中一个保安吼道：

「我是总部人力资源总监何倩，工号HQ2016-003。江婉沂，你要是不信，现在就给周总打电话，问问他敢不敢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