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承说完直接离去。

我靠在床头，心底满是寒凉。

他离开时语气平淡地叮嘱下人好生照料我，眼底没有半分关切。

出门时我还听到他跟身边的副将说要去给沈紫嫣买城西那家最时兴的桂花糕。

我从前也最爱吃桂花糕了。

成亲前，每一次他出远门都会给我带桂花糕回来。

那时京中人人都羡我嫁得良人。

我不过是随口提的一句想看海棠，他就可以在第二日天不亮亲自去摘。

而且还是最艳的那一束。

成亲后的第一年，我因风寒咳嗽不断。

太医说要一味极难得的雪莲花做药引。

寒冬腊月，雪下得没膝深，他二话不说只剩一人独自上山。

回来时，他浑身冻得青紫，遍体鳞伤，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裹着的雪莲花。

“夫人别怕，药引来了，喝了就会好。”

“有为父在，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那时的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生气时耐着性子哄我，会在众人面前牵我的手，坦荡地说我是他萧岚承唯一的夫人。

一晃，竟也三年过去了。

“夫人？夫人您醒醒！”

下人的急切呼喊将我从回忆中拽回。

我猛地回神，就见奶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小主子……小主子突然发烧了，烧得浑身滚烫，连奶都喂不进去！”

我不顾身子虚软，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快！快请大夫！”

我抓着奶娘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萧府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我怀的不容易，生的更不容易。

成婚的第一年我也怀过一次，但是小产。

那之后我一直怀不上。

吃药求佛，几乎日日不断，才终于有了他。

下人快速跑出去请大夫。

我赶去孩子的房间。

襁褓中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一直在高烧。

大夫被进来诊脉后却眉头紧锁，摇着头说病因不明。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的烧依旧不退。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我急得团团转，浑身冒冷汗，几乎要撑不住。

派人去喊了萧岚承几次，他始终没有回来。

我守了孩子三天三夜终于熬不住被下人搀回了房间休息。

昏睡中，门外突然传来下人为难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侯爷……侯爷带着沈姑娘，进小主子的房间了！”

我顿时清醒。

萧岚承带着沈紫嫣去我孩儿的房间做什么？！

我顾不上浑身的虚软，起来就往孩子的房间冲去。

一路上，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沈紫嫣要是敢碰我的孩子一下，我定要她付出代价！

2

刚到内室门口，里面就传来沈紫嫣娇柔的声音。

“侯爷，你看这孩子烧得这般厉害，哪里是寻常病症？分明是邪祟入体了！”

“若不赶紧用干净的血换血除邪，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换血除邪？”萧岚承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却没有反驳。

他反倒带着几分动摇，“真的能治好孩子？”

沈紫嫣的声音愈发娇柔，“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打小就师从著名方士，这些邪祟之事最是精通，若不是真心为了孩子，我何必多此一举？”

我听得浑身都是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房门。

我厉声朝着沈紫嫣喝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定要了你的命！”

眼看她就要去触碰我的孩子，我上前直接推开了她，“拿开你的脏手，不准碰我的孩儿！”

她毫无防备，向后踉跄着倒在地上。

中途又看了我一眼后额头重重撞到了旁边的桌角。

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她鬓角的发丝。

我不管不顾，一把将襁褓中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我看向她，语气里满是警告，“我的孩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妖言惑众！换血除邪？你分明是想害他！”

萧岚承见状，脸色骤变。

他几步冲过去将沈紫嫣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满是滔天怒火。

萧岚承语气冰冷刺骨，“宋虞！你疯了不成？嫣嫣好心为孩子着想，你竟敢对她动手！”

沈紫嫣靠在萧岚承怀里，捂着流血的额头，泪眼婆娑，

“侯爷，我没事，你别怪夫人，她只是……只是太担心孩子了而已。”

“但您要信我，我绝不会弄错的。”

“这孩子的邪祟若不除，真的会有性命之忧的。”

萧岚承心疼地抚摸着沈紫嫣的额头，怒火更甚，对着我厉声呵斥，“你看看你，把嫣嫣伤成这样！”

“嫣嫣打小师从著名方士，最擅长这些邪祟之事，她绝不会害孩子！你赶紧给嫣嫣道歉！”

我抱着孩子，浑身冰冷，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沈紫嫣抬眼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侯爷，我不怪夫人，可孩子真的不能再拖了。”

“这邪祟，怕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不祥之气，沾染到了孩子身上，才让孩子这般受苦……”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闭嘴！”

刚出月子，我身子本就虚软，此刻更是眼前发黑，“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可萧岚承眼神一沉，语气决绝：“够了！宋虞，嫣嫣不会骗我！”

“既然是你带了不祥之气，护不好孩子，那这孩子就交给嫣嫣来养！”

我难以置信看着萧岚承。

可他却避开我的视线，直接朝门外喊来侍卫：“把孩子从夫人手中抱过来！”

我死死抱着孩子，身子不停地往后退，泪水一下子滑下来，“不要！你们别过来！”

“萧岚承，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信她的话，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给别人！为什么！！！我不同意！”

侍卫们不敢违抗萧岚承的命令。

于是纷纷上前，伸手就要从我怀里抢孩子。

我拼尽全身力气反抗，可我本就虚弱，哪里敌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混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拽过襁褓，孩子被硬生生从我的怀里抢走。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疯了一般冲上去，想要夺回孩子，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反复推搡着。

萧岚承抱着沈紫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看着侍卫把孩子放到沈紫嫣的怀里，一瞬间我的心口传来剧痛。

紧接着，我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3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我才缓缓睁开眼。

床边竟然坐着萧岚承。

他见我醒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虞娘，你醒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神色微沉，却还是耐着性子。

可他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施压，

“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也是没办法。”

“虞娘，我已经承诺过你，不会娶嫣嫣进门，也绝不会给她留子嗣。”

“把我们的孩子交给她养，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种补偿。”

“毕竟她跟着我，无名无分的，太委屈了。”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虞娘，你别闹脾气好不好？孩子交给她养，你也能好好养身子，我们以后还可以生好几个，个个都由你亲自带，好不好？”

“你就当是体谅我，体谅我夹在中间的难处，行不行？”

后面的话，他说了很多，翻来覆去都是让我放弃孩子，让我体谅他的难处，承诺以后会加倍对我好，会给我更高的尊荣，会让我依旧是京中人人羡慕的萧夫人。

可我自始至终，都闭着嘴，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那些承诺，那些劝说，在我听来，无比刺耳，无比可笑。

见我始终不为所动，他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虞娘，你别太过分！”

“我好言好语劝你，你却这般不识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同不同意？”

我缓缓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允。”

萧岚承被我气得呼吸加重，“好！好得很！”

他皱紧眉头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房门被他重重摔上。

他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躺在床上，思绪竟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我们成婚之前。

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的爵位与权势，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带兵教头。

为了娶我进门，他在我父亲面前，整整跪了一天一夜，几乎跪断了双腿，只为求得我父亲的应允。

我父亲松口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对着我和我父亲承诺。

“宋大人，虞娘，我萧岚承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宋虞。”

“我会护她一世周全，宠她一生一世，待我功成名就，定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当时，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绝非作假。

可如今，不过三年，早物是人非。

萧岚承走后，没过两天，娘家派人传话。

说父亲病重，让我速回。

一路上，我心神不宁，满是后怕。

父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我最后的依靠。

赶到家时，父亲已经奄奄一息。

见我进来，他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满是牵挂：“阿虞……我的好女儿……你在侯府……过得好不好？”

我握着父亲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爹，我很好，您别担心我，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父亲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

“是爹……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让你嫁入侯府，让你受委屈了……虞娘，爹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平安喜乐……”

我用力点头，泪水砸在父亲的手背上，“爹，我知道，我都知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

父亲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爹！”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却再也换不回父亲的回应。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彻底崩溃在地。

家人见此，连忙派人去请萧岚承过来。

他是我的夫君，岳父离世，他于情于理都该过来吊唁。

可派去的人回来后，却满脸为难地对我说：“夫人，侯爷说……沈姑娘咳疾犯了，咳得厉害，他要留在府中照顾沈姑娘，来不了了。”

我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守在父亲的灵前，一身素衣，昼夜不离。

守孝三日，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唤来身边最信任的老仆，

“你速去宫中，给陛下传一句话，就说萧宋氏有要事启奏，恳请陛下恩准召见。”

当年夺嫡，是我父亲一直在暗中助力当今的陛下。

他早有承诺，宋家有求，他必应。

4

回到萧府的第五日，一个生面孔的丫鬟给我送来了把长命锁。

“夫人，这是沈姑娘让奴婢送来的。”

丫鬟垂着眸，声音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沈姑娘说，这长命锁是她亲手给小主子打的，盼着小主子平平安安。”

“沈姑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夫人，夫人若是识相，就该主动趁早离开侯爷。”

“若是不肯，下次奴婢送来的，就不是长命锁，而是小主子的手指了。”

“啪” 的一声，我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沈紫嫣，她当真以为我宋家覆灭，我宋虞便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当真以为有萧岚承撑腰，她就能无法无天，连我的孩子都敢威胁？

我缓缓起身，“你回去告诉沈紫嫣，我宋家虽只剩我一人，但也不是这般好欺负的。”

“她若敢动我孩子一根毫毛，我便让她用整条命来偿！”

“这长命锁，脏了我的眼，给我扔河里去！”

那丫鬟被我眼底的狠戾震慑，再也不敢多言，慌忙离开。

我看着那只丑陋的长命锁，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随手抓起，狠狠摔在地上。

因为萧岚承一直在陪着沈紫嫣，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格外安静。

几日过后，是父亲的三七忌日。

萧老夫人却说要大办七十大寿。

一大早，萧岚承便来了我院中。

他身着锦袍，意气风发，丝毫不见为我父亲离世的半分哀戚。

见我一身素缟，他眉头微皱，“今日是母亲的寿辰，前厅宾客盈门，皆是京中权贵。”

“虞娘，你如今还在戴孝，一身素衣，恐冲撞了喜宴，也让宾客笑话。”

“便不必去前厅了，在院中好生待着吧。”

我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情绪：“侯爷倒是考虑得周全。”

他以为我妥协了，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又叮嘱了下人几句，让他们好生伺候，便转身匆匆离去。

寿宴伊始，前厅便传来阵阵喧嚣。

没过多久，贴身丫鬟青禾便气冲冲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愤怒：“夫人，他们太过分了！”“侯爷他……他居然带着沈紫嫣在前厅迎客！”

“那沈紫嫣，竟还抱着咱们的小主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头上戴着凤钗，活脱脱一副正牌夫人的模样！”

“宾客们都在窃窃私语，侯爷却视若无睹，还亲自给她介绍宾客！他们都是故意的，故意要打您的脸！”

我端坐在镜前，没说话。

青禾见我这般模样，急得直跺脚：“夫人，您怎么还不着急啊？再这样下去，小主子就要被那小蹄子彻底抢走了，您的名声也全毁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转过身，“急什么？我不过在等罢了。”

青禾疑惑，“夫人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亢嘹亮的呼喊。

声音穿透了前厅的喧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萧府：“圣旨到！”

“……”

这一声呼喊，瞬间让前厅的热闹安静了下来。

前厅那边，萧岚承早已带着宾客，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

他脸上满是激动与得意，以为这道圣旨，是陛下应允他领兵出征的旨意。

毕竟，他前几日才收到风声，陛下有意让他挂帅。

如今圣旨临门，定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老夫人一听，更是喜上眉梢，“这是我们萧家祖上积德的大事啊！我的承儿就要光宗耀祖了啊！”

见传旨的李公公带着一众小太监，穿过前厅，径直走来，萧岚承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李公公，劳烦您跑一趟。陛下的旨意，可是应允我领兵出征了？”

“您放心，回去替我回禀陛下，我萧岚承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好带好兵，打一场漂亮的仗，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李公公却并未看他一眼，只是神色肃穆地摆了摆手，身后的小太监们也纷纷加快脚步，直奔后院而来。

萧岚承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李公公一行人朝里走的背影，脸上的得意渐渐被疑惑取代。

待李公公走到我院中，见我一身素缟，他连忙上前，脸上露出几分恭敬的神色。

他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萧府夫人宋氏接旨！”

我屈膝跪地，神色平静，朗声道：“臣妾萧宋氏，接旨。”

萧岚承站在院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又看着手持圣旨的李公公，满脸疑惑和震惊。

他快步上前，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质问：

“李公公，这是何意？陛下为何要给我夫人下旨？”

“出征的旨意，不是该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