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妹妹池小云要求我给她转5万的消息，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

因为这笔数目太大。

她是家族里读书最好的。

从小成绩优异，一路读到了博士。一个月国家补助就有8000。

对于我们这样的贫困家庭来说，生活开销绰绰有余。

不过她在外开销大，每个月也会再问我要2000。

但这次突然要5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赶紧擦了擦刚摸过轴承油腻腻的手，打了一行字过去。

「小云，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头传来一段语音。

蹦迪音乐声嘈杂，夹杂了含糊不清的话。

「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要5万，赶紧打过来！」

我心里一紧，池小云是好学生，怎么会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她一个人在荣市可别出事了。

跟领班请了个假，我匆匆忙忙跑出厂子，给她打了电话。

打到第十个的时候终于通了。

是个男人接的。

语气不耐。

「池小云她姐是吧？我们要的钱怎么还没有打过来呢？她的房租都快要付不起了。」

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

原来池小云要钱是为了付房租。可这男人又是谁？

那头传来唇齿相贴的暧昧水声，男人喘着粗气。

「我是池小云男朋友。」

妹妹交男朋友了，长大了是好事。我还想问更多，电话那头池小云催促不断。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要钱！」

挂断变成忙音。

厂里有同事走出来。

「小梅，那是你妹妹在要钱？怎么这种态度？」

我搓了搓衣摆：「我妹妹是博士，跟我们不一样。」

同事替我抱不平。

「你也不差，年年都是咱们厂优秀员工。」

「你妹就算是博士也不能这么跟姐姐说话吧。看你平时吃饭都那么省，估计一路供着她读书吧。这话说的，跟仇人要债一样……」

我尴尬一笑，跑开。

池小云从小就是我们家的骄傲，成绩特别好。

而我读书一般，当年拼尽全力也只考上了普通高中。爸妈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让我辍学打工养妹妹。

录取通知书被撕毁那天，我也哭过闹过。

换来的只是巴掌和冷言冷语，外加被关在小黑屋一天一夜。

「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人，看看你自己的成绩，配吗？」

「我们家出了小云，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你这个不争气的丫头也想读书？赶紧滚出去挣钱！」

比我小两岁的池小云腰板挺得笔直，居高临下看着我。

「姐姐，你那双手这么粗糙，一看就是进厂子的，拿什么笔杆子啊？」

确实。

我伸出双手，因为在厂里常年跟机油轴承配件打交道，已经粗糙得不像样。

供出池小云这个博士，是我们家的骄傲。

所以我应该无条件奉献。

打开手机，账户余额有8万，这是我这几年的积蓄。

在大城市谈恋爱花销大，给她就是。

指尖触碰到转账界面的时候，爸爸的电话过来了。

他很久没跟我主动联系，我也想家了，激动点开。

听到的是他的责骂声。

「小云缺钱到都问家里要钱，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回事？」

2

我吃了一惊，压低音量。

「爸，小云也问家里要钱了吗？」

我妈的声音尖锐突兀。

「对啊，可怜小云在外面读书，缺钱成那样。肯定是你这个贱丫头没有准时给她打钱……」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我打断他们的话，只急着想知道一个问题。

池小云问他们要了多少。

「5万，这么多钱，我们怎么有？你是姐姐，这几年厂里效益不错，肯定攒下来了不少钱。你给她打过去。」

也是5万。

池小云同时问我和家里要两个5万，那就是10万。

她一个在读学生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绝对不可能只是租房。

我爸听完只停顿了一秒钟，就继续命令我。

「你一个没文化的管这么多干嘛？小云是博士生，钱她拿着肯定另有安排。」

我犹豫说出心中顾虑。

「小云她，她好像交了不三不四的男朋友……」

「放屁！」

话被我妈打断，怒斥我是畜生，竟然敢这么诅咒自己亲妹妹。

「你就是嫉妒小云成绩好，她交的男朋友，那肯定是很优秀。」

爸妈偏心我从小就知道，可无缘无故被咒骂，我的心还是疼了起来。

捂住胸口，我勉强保持语气平静。

「爸，妈，5万不是小数目。小云也不小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问清楚她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适不适合结婚，再决定给不给钱。」

那头声音停顿片刻，两个人窃窃私语。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小云的男朋友肯定很优秀，到时候结婚，咱们家就有两个优秀的人了。」

「说不定也是博士呢，赶紧让她先带回家看看。」

长那么大第一次得到爸妈的肯定，让池小云带着男朋友一起回家吃顿便饭，成了我的任务。

我给池小云发了消息。

转头又回到了厂房辛勤工作。

计件工，全靠时间和量堆起来的高工资。

池小云的要求压在我身上，让我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到晚上十点下工，我再次拿到手机，看到的是一大堆池小云发过来的消息。

「钱为什么一直没到？」

「你不知道我没有钱付房租了吗？」

「我们已经被赶出门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

「好，你敢不回我消息。池小梅，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告诉爸妈去！」

爸爸的电话随即打了过来，不由分说又是一顿骂。

「贱丫头，想要害死你妹妹吗？先给你妹妹钱！」

我委屈：「可刚刚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先等她把男朋友带回家，再看情况给钱的吗？」

我妈在边上尖叫。

「死丫头，那你没看到你妹都被赶出门了吗？你就是冷血自私，不管亲妹妹死活……」

我气得发抖，一不小心挂断了电话。

手机震动不停，劈头盖脸指责的信息依旧在发过来。

好，既然要钱，给她就是。

我把卡上仅有的8万元都转了过去。

池小云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

笑脸的表情包。

外加一段她从未有过的撒娇语音。

「谢谢姐姐，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跟爸妈说一声，这周末我带着赵强国回去一趟。」

3

我原本以为只转了8万，没有到池小云规定的金额她会生气。

现在态度这么好，我有点受宠若惊。

暗自怪自己多想。

池小云那么优秀，要钱肯定是有正经事，跟她交往的男朋友没关系。

把她要回家的消息转给爸妈后，我躺下休息。

周末我自然也请了假回家。

村口，远远看到我爸红光满面，腰板挺直，惹来不少注意目光。

「老池，今天有喜事？女儿要回来？」

「我最心爱的宝贝女儿要带着男朋友回来了，当然得迎接。」

村民瞥了我几眼，迅速移开眼神，恍然大悟。

「是池小云那个妮子吧，记得她读书一直很好的。」

我妈穿着一身我买给她的红色新衣，笑容洋溢。

「没错，是小云，咱们家最优秀的女儿，在荣城读博士，交往了一个很厉害的男朋友。」

池小云是爸妈的手中宝，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分毫。

他们似乎忘记了，我在镇上厂子打工，也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拉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没人搭把手。

我想了想，还是拿出送给他们的花。

镇上新开的花店搞促销，卖的便宜花又很新鲜。家里有客人上门是喜事，我以为爸妈会喜欢的。

可我爸只是冷冷扫过，没有伸手。

「买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干什么？」

我妈直接把花扔在地上，指着鼻子骂我在外面浪费钱。

「你妹妹还在读书，不知道为她攒点钱吗？你这个没用的贱丫头……」

当众训斥，我难堪到抬不起头。

好在这次训斥时间不长。

汽车喇叭声响起。

黑色车子停住，走下一男一女。

池小云来了，一身职业套裙光鲜亮丽，热情抱住了爸妈。

「爸妈，我回家看看你们。这个是我的男朋友，赵强国。」

爸妈的笑容在触及到她身后男人时逐渐消失。

因为这个叫赵强国的男人形象上看很一般。

跟池小云差不多高，胖得像厨子，走路一瘸一拐的。皮肤黝黑，满脸皱纹。

我忍不住偷偷问道：「你男朋友多大啊？」

「大我八岁而已。」

我爸急着追问：「也是博士吗？」

赵强国说话的声音也不好听，鸭子一样嘶哑。

「读书有什么用？读多了变成书呆子，高中我都懒得读完。还不如早点进社会挣钱。」

对长辈说话鼻孔朝天毫无礼貌。

我愣住，没想到池小云会找这样的男朋友。

更没想到的是爸妈的态度。

我爸盯着他身后那辆车看了半天，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强国说的也没错，读书最后也是为了挣钱。特别是男人，只要有钱，不读书也没什么。」

我妈点头：「正好跟我家小云互补。」

池小云捂嘴偷笑。

「还站在村口干嘛，去家里吃饭吧。」

一家子和和美美往家里走去，没人记得我的存在。

我拎着行李一进门，却被我妈喊住。

「走这么慢故意的吗？还不赶紧去烧菜做饭？」

差点忘了，招待客人的事情需要我来做。

做好了一桌子饭菜，我站着有些局促，准备像以前那样去厨房吃饭。

池小云却主动留下我，要我也上桌吃饭。

按照池小云所说，赵强国除了大她八岁学历一般以外，都是优点。

最重要的是有钱。

爸妈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夸池小云懂事。

言语间有意无意又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用，学历低不说，干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找到对象。

只有我泛起了嘀咕。

如果赵强国真的有钱，池小云还何必问我拿钱？

不过我不想再自讨没趣，没提这一茬。

很久没有吃得这么丰盛，半夜我消化不好闹肚子，起床上厕所。

刚走到堂屋，却听见窸窣脚步声。

有小偷！

这几年我攒下来的钱除了开销和给池小云，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里。

听我妈说买了金条金饰，用作我们姐妹以后出嫁的嫁妆。

家里值钱的东西不少，我警觉起来。

躲在木桌底下，攥紧了手机。

幽幽月光照下，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两个小偷？

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小云，你家里真的还有黄金吗？要找不到的话，咱们特意租车来村里一趟可亏大了。」

「当然，我妈亲口告诉我的，那些以后都是我的嫁妆。我就当先预支……」

我捂住嘴，小偷竟然是池小云和她的男朋友赵国齐。

家族骄傲，成绩优异的妹妹果然学坏了。

跟着这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偷自家的钱！

我刚想出声制止，想到了爸妈偏心的样子。如果没有证据，他们不会相信池小云想偷金子。

池小云一定会倒打一耙。

我举起手机，想要录下证据。

突然，闪光灯在黑夜中亮起。

赵国齐迅速转身，目光阴狠。

「谁？」

4

那眼光像是要吃人，跟我之前在厂子里看到过的小偷惯犯一样。

这个赵国齐绝对不是好人。

我屏住呼吸，缩在一动不动。

「咣当」又一声响。

我爸妈住的房间传来动静。

想起来了，我妈年纪大了以后有起夜上厕所的习惯。

池小云拉了把赵国齐。

「快走，我妈出来了。」

两个人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我妈真的走了出来，打开了厕所的灯。水流声声，我借机跑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睡不着，第二天早上等天一亮就起床，去了厨房。

爸妈年纪大了，觉少。

池小云他们昨天闹了一晚上，早上还睡得正香。

我把昨天晚上看到的告诉爸妈。

我爸扔下锅铲，瞪我一眼：「胡说八道，小云怎么可能帮别的男人偷家里的钱？」

「可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他们还说那辆车是租来撑门面的……」

我妈面露狐疑，上下扫视。

「不可能，小云从小就聪明，找的男朋友虽然年纪大了点，样子不好看，还有点胖，个头也不高……但肯定不会是穷的……」

她说话的声音弱了下去，转头拉了把我爸。

「老头子，要不咱们去看看那辆车。」

院子里，车很新，就是有一些灰尘。

「这么好的车，得几十万吧。」

「不知道，新的锃光瓦亮的，肯定值钱……应该不会是租的吧。」

没有钥匙开不了门，爸妈趴在窗户上努力往里面看。

「爸妈，你们干嘛呢？」

池小云牵着赵国齐的手出来，一点不惊慌。

「这车刚买没多久，还新着呢，不需要擦车。」

我爸立刻弹开，尴尬挠头。

「这么早就起了，不多睡一会儿？老婆子，小梅，跟我去厨房做早饭。」

厨房门一关，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

「贱丫头，你分明是看不得妹妹要过上好日子了，编造租车偷东西的谎话嫁祸自己妹妹。」

干农活的手劲大极了，脸颊迅速红肿。

可我明明没有说谎。

池小云找了这个男朋友以后，开销一下子大了，问家里一次性拿那么多钱，这么蹊跷的事情，爸妈却不闻不问。

我爸把滚烫的馄饨碗塞到我手中，烫得我一哆嗦。

「别乱想了。」

「咱们池家就出了你妹妹这么一个读书好的。以后我们全家都要靠着她，快去伺候好他们。」

脸颊泛红，手心起泡。

一到堂屋池小云噗嗤笑出声。

「我的好姐姐，又犯蠢惹爸妈不开心了吧。」

她凑近，声音阴森。

「爸妈怎么会去查看车？是不是你偷偷跟他们说了什么？」

「可惜啊，爸妈只会相信我。你说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我猛抬头。

她一定猜到了昨天晚上蹲在堂屋的人是我。

刚要说话，手腕刺痛。

是她一巴掌打翻了汤碗，滚烫的汤洒在我手上，迅速泛起一大片红。

「啊呀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爸爸给我的一番心意都浪费了。」

爸妈急匆匆跑出来，恨铁不成钢指责我。

「故意的吧臭丫头，嫉妒我们给小云烧早饭？」

「一碗馄饨都要跟妹妹计较，你还有没有一点做姐姐的样子？」

边上池小云和赵国齐搂抱在一起，眯着眼看热闹。

这一家子糊涂鬼，要被他们卖了怕都是不知道。

我忍无可忍，站起身大声揭露。

「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你这次回家，是为了盗取妈妈给我们准备的金条！」

短暂寂静后，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

伸长了胳膊想抽我巴掌。

被我一个闪身避过。

我妈的手僵在空中，神色尴尬。

「臭丫头，当着国齐的面胡说什么呢？国齐有钱，能照顾好小云，他们怎么可能……」

「妈，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想到池小云竟然直接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