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的第一天，齐砚舟和我坦白。

他爱上了平康坊的头牌。

“凄凄出身寒苦，我怕她在侯府受人欺负。”

“所以，我要抬她为平妻。”

“你若是愿意，以后你们平起平坐，互不干涉。”

“你若不愿，我们和离，我决不为难于你。”

说这话时，齐砚舟神色自若。

没有背叛诺言后的愧疚。

也没有纳娼为妻的心虚。

平静的，就像是在说一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乖巧的点头应下，热热闹闹的将柳凄凄迎进了门。

没有他预想般的死缠烂打，大哭大闹。

也没有告诉他，柳凄凄出身出身烟花柳巷，早染了一身脏病。

纵情已久的他，也早已命不久矣。

1.

齐砚舟将柳凄凄带到我面前时。

我因为难产，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

他看了眼那一盆盆血水和熏过的艾草。

没有关心，没有多言。

只不动声色的挡在了柳凄凄面前。

“凄凄的婚宴，你操办的如何了？”

“我知道你产后虚弱，若是心中有怨，可以将这份差事交给下人去办。”

“只一点，决不能委屈了凄凄。”

妻与子皆在前，齐砚舟问都不问。

只关心一个娼妓的婚事够不够体面。

我心中冷笑，却也不由得生出悲凉之感。

昨夜柳凄凄入府，我还没来得及相见，便被野猫冲撞，不幸早产。

差点拖着孩子一起去了鬼门关。

是我的丫鬟小桃觉得不对劲。

拿着我的令牌请来宫里的太医，才勉强保下了我和孩子的命。

期间，府上的小厮，宫里的太监给齐砚舟送了无数次信。

嘴皮子都磨破了，都没能把他从柳凄凄身边劝过来。

可现在……

因为柳凄凄一句想要我出嫁时的凤冠做点缀。

齐砚舟便一大早的赶了过来，生怕耽误了半分。

他对柳凄凄的偏爱与宠溺，当真是到了极点。

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咽下满心的悲凉，强装出笑脸。

继续维持着侯府夫人应有的体面。

“侯爷说笑了，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三书六礼，凤冠霞帔。”

“纵使是被天下人耻笑，我也绝不会委屈了凄凄妹妹。”

听到这话，齐砚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宋凝，别说赌气的话。”

“纵使我娶了凄凄，你也还是我的妻。”

“天下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我只娶你们两位，还不算专情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全然忘了当日断崖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我正要开口回答，怀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齐砚舟脸色缓和了几分，正欲低头去抱。

柳凄凄却先一步倒在了他的怀里。

“砚舟，这屋里的血腥味熏得我头疼，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可不想一身晦气的，嫁给你为妻。”

美人在怀，齐砚舟转眼将妻儿忘在脑后。

他转身就走，腰间玉佩打到孩子都没反应。

小桃一边心疼的去唤乳母，一边愤愤不平。

“侯爷……侯爷他怎么能这样啊？”

“当初娶亲时说得好听，这才过了多久，就把一个娼妇领进门。”

“两人还不知鬼混了多久，这不是让满上京的人，看你的笑话吗……”

我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

齐砚舟和柳凄凄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他自以为瞒得很好。

可他为了柳凄凄在平康坊一掷千金，得罪了一个又一个公子皇孙。

这么大的阵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最开始得知这一切的时候。

我也曾彻夜流过泪，也曾因为齐砚舟的背叛而痛彻心扉。

可当我见到柳凄凄以后，当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以后。

所有的心痛与眼泪，都变成了一抹嘲讽的笑。

齐砚舟眼中卖艺不卖身的柳凄凄，曾在我义诊时求我看过病。

那时她便身患花柳病，时日无多。

是我见她可怜，才给她开了几记药方续命。

谁料她不知悔改继续纵情声色。

还误打误撞的 ，爬上了齐砚舟的床。

以两人欢好的频率，这病齐砚舟一定躲不过。

这些时日，我隐忍不发。

努力维持着侯府的体面，维系着侯夫人的身份。

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我顺利生下孩子，等我执掌侯府大权。

到那时，齐砚舟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如今，孩子平安降生。

册封世子的旨意下来之日，便是齐砚舟命丧黄泉之时。

2.

沉溺其中的齐砚舟，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

他正欢欢喜喜的，在为心上人筹备婚事。

我们大婚时，侯府没落，一切从简。

齐砚舟只简单办了场小宴。

如今，经过我多年的经营，侯府恢复了往日的荣耀。

齐砚舟便想将这份遗憾，弥补在柳凄凄身上。

为了拔高婚宴的气派，齐砚舟不惜以旧日军功，为柳凄凄请封诰命。

只是为娼妓请封的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齐砚舟的折子很快被打了回来。

柳凄凄觉得委屈，在府中大吵大闹。

她认定是我在从中作梗。

不仅拔了我精心照料多年的草药出气。

还逼着齐砚舟让我进宫为她求情。

护妻心切的齐砚舟怎忍见美人落泪，急急忙忙的就找来了。

“宋凝，你曾为皇后娘娘看过病，你去求，她一定会答应。”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齐砚舟停顿了一下，有补充了一句。

“只要你去了，我答应，日后每月十五，都宿在你房里。”

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

以齐砚舟的身体，只怕是活下月十五了。

我轻叹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齐砚舟那双急切的眼睛。

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的初见。

那年我在上山采药，遇到了身受重伤的齐砚舟。

凭借一身的好医术，从鬼门关外救下了他的命。

齐砚舟对我一见钟情，执意要娶我为妻。

可我们身份有别，唯恐老侯爷不允。

为此，齐砚舟在金銮殿外求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一道赐婚的旨意。

那时，他拉着我的手说。

“宋凝，如今侯府落魄，给不了你更多的荣华富贵。”

“但我一定倾尽一切，全心全意的来爱你。”

“我向你保证，此生只娶你一人，绝不纳妾，绝无二心。”

婚后多年，他一直坚守誓言，对我百般宠爱。

却在我身怀有孕之际，因为耐不住寂寞。

迷恋上了平康坊的花魁柳凄凄。

起初他还会顾及我的感受将人养在外头。

可在漫长的相处中，他对柳凄凄的迷恋，已经盖过了我们昔日的感情。

如今，不仅明晃晃的纳娼妓为妻。

还要逼着我这个侯夫人，为一个娼妓请封诰命。

这么多年过去了，齐砚舟倒是一点都没变。

爱时倾尽一切。

不爱了，就弃之如敝。

人心易变，旧爱凉薄。

当真是让人唏嘘感叹。

短暂的沉默后，我笑着点了点头。

或许是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过失礼。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的答应。

齐砚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你刚刚生了孩子，可以暂缓几日，先养好身体……”

接着，他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从柳凄凄出现以后，他便与我越发的疏远。

昔日品茶论画，点烛到天明的我们。

如今，除了敷衍的客气，竟然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话题。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冰晶融化的嘀嗒之声。

直到柳凄凄院中的小厮匆匆闯入，才打破这尴尬的宁静。

“侯爷，柳姑娘身体不适，喊您过去。”

听到这话，齐砚舟立即如蒙大赦，送了一口气。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

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了身。

想对我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干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宋凝，照顾好孩子，我不会委屈了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

这段时间以来，我委屈的还少吗？

为了张罗柳凄凄的婚事，齐砚舟不顾我孱弱的身体，直接把府上所有人都调了过去。

连个照看孩子的乳母嬷嬷，都没能留下。

而孩子出生以来，他更是从未看过一眼，抱过一下。

连孩子叫什么，起了名吗都没问过一句。

怀胎的这十月里，我早已把一生的委屈都受尽了。

见我脸色难看，小桃又忍不住为我打抱不平。

我轻轻摇了摇头，提醒她谨言慎行。

事成于秘。

我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所有人。

这次我进宫，不是为柳凄凄请封诰命。

是为我的儿子，请道册封的圣旨。

齐砚舟对柳凄凄越好，与她越亲近。

距离自己的死期，也就越近。

3.

凤仪殿内，皇后听说了我的来意，叹了很久的气。

她摸了摸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心疼。

“当年你与齐小侯爷，也算是上上京中难得的一段佳话。”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你放心，本宫一定会为你奏请皇上，决不让任何人夺走你儿子的世子之位！”

“若以后再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本宫。”

我叩头谢恩，不再多言。

早在很久以前。

在齐砚舟违背誓言，爱上柳凄凄那一刻。

在昔日旧友联手帮齐砚舟遮掩那一刻。

我便已经明白。

在这世上，所有的承诺都当不得真。

人的命运，人的前途，全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负了我，既然变了心。

那我便用让他应了当初那句，“若有负心，不得好死”的誓言。

我两手空空的回了侯府，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齐砚舟眉头紧皱，话里话外都在怪我不肯尽心。

柳凄凄更是不依不饶的闹了起来。

砸了御赐的花瓶还不够，还直接闯进我房间来。

“宋凝我告诉你，别以为自己生了孩子就可以压我一头。”

“就算没有诰命在身，我有侯爷的宠爱，在这府上也比你要尊贵。”

“我虽出身风尘，却也曾名动上京，而你只不过是山间采药女。”

“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把你赶出府去！”

这几日侯府双喜临门，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柳凄凄尖锐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也把我怀中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我抱着孩子，不想和她计较。

谁料柳凄凄却因此变本加厉。

拉着我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用尽了各种恶毒下流的词汇。

见我没有回应， 竟然直接伸手去夺我的孩子。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一巴掌，让柳凄凄冷静了下来。

被齐砚舟捧在手心的柳凄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嚎啕大哭。

寻死觅活的要去找齐砚舟支持公道。

看到那道浅浅的手印和柳凄凄满脸的泪，齐砚舟的心都碎了。

不分青红皂白，就带人围了我的院子。

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将戒尺递到了柳凄凄手中。

一字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打回去。”

“用力地，打回去！”

4.

院里的丫鬟小厮全都跪了一地。

小桃哭着求情，也被齐砚舟一脚踹了出去。

“侯爷，打不得，打不得啊！”

“夫人刚刚生过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她怎么能受得了如此酷刑。”

“况且以下犯上是大罪，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侯爷，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夫人这一次吧！”

小桃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齐砚舟却恍若未闻。

他站在柳凄凄身后，坚定的又冷漠的说道。

“打回去。”

“凄凄，答应娶你过门的时候我便说过， 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便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会替你顶着！”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

齐砚舟直接握住柳凄凄的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将戒尺打在我的脸上。

啪啪啪——一连十几下。

浓郁的血腥味，在我口中回荡开。

除了无尽的屈辱和深入骨髓的疼痛。

更多的，是一股来自心底的冷意。

记得当年我初嫁侯府的时候，上京很多人笑我不懂规矩，说我言行粗鄙。

有几个世家纨绔，更是当街调戏于我。

得知消息的齐砚舟一柄长枪，将所有人打***下。

他拉着我，像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得意又骄傲的向世人宣告。

“宋凝是我的妻。”

“日后谁敢对她动手，便是与我齐砚舟为仇。”

“便是豁出性命不要，我要为宋凝讨回公道！”

眼前的情景与旧日的画面相互交叠。

曾经那个愿与天下为敌，也要跟我在一起的齐砚舟。

如今却为了柳凄凄，将我的爱与尊严全都踩在了脚底。

他握住柳凄凄打来的这一巴掌。

打碎了我的尊严。

也打碎了我心中最后的柔情。

我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擦去嘴角的血迹，走到了齐砚舟身边。

他唯恐我要伤害柳凄凄，眼中写满了警惕与戒备。

而我只是勾了勾唇角，问了一句。

“侯爷，近来睡得好吗？”

“若是夜来头痛难眠，可兑点菊花茶去火安眠。”

这句突然其来的关心让齐砚舟不由得有些愧疚。

他似乎也没想到。

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掌掴的女人。

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是他的身体。

他不由得想起，我这些年事无巨细的照顾，想起我们那些遥远而又美好的曾经。

他的眼神松动了几分，不自觉的朝我伸出了手。

“打得疼吗，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

我无声地避开了齐砚舟的触碰。

默默转身，关上房门。

此后的日子里，我以身心俱损为由在房中休养。

齐砚舟自觉有愧，他不敢来见我。

只时不时的差人送些珠宝布料过来安抚。

可我早就已经不喜欢那些了。

我安心照顾孩子，钻研医术。

又把珍藏的那味草药，烧了个干净。

小桃以为我万念俱灰，怕我做出傻事来，急忙过来阻拦。

“夫人，你不是最宝贝这些草药了，怎么全都烧了啊！”

“因为用不到了。”

册封世子的旨意就快到了。

齐砚舟也用不到这些药了。

喝点菊花茶，记住这世间最后的甜蜜，就足够了。

孩子满月那天，齐砚舟和柳凄凄婚礼正式举行。

他几乎宴请整个上京的勋贵。

再一次，把我的颜面踩在脚底。

自上次当众被打后的，我在上京的名声早已变得一塌糊涂。

人人都笑我软弱可欺，要向一个娼妓互称姐妹。

可我全不在意，还盛装出席了齐砚舟的婚礼。

婚宴上，皇后送来了册封世子的旨意。

齐砚舟以为是为柳凄凄请封的诰命。

正要欢喜的去接，忽然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场面乱作一团，几位前来祝贺的太医急忙过来为齐砚舟把脉。

在探清脉象后，全都大惊失色。

“侯爷……侯爷得的这是花柳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