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餐，亲戚们刚到齐。

弟媳程飞燕就把腕上的金手镯往我眼前晃了晃：

“姐，你看这镯子，我跟妈一起挑的，足金的。妈不是也给你买了一只吗？怎么不见你戴？”

我指尖微微一僵。

同样款式的金手镯，我包里也躺着一只。

是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只是弟媳手上的沉甸甸、亮堂堂，我那只，早已斑驳，金色一块块掉了下来。

前几天我忍不住问过妈妈，

她脸上只闪过一丝烦躁：

“哎呀，我一个老太婆哪懂什么？一心想着给女儿买件金首饰，结果让人骗了都不知道...你要是瞧不上，就当妈没本事吧。”

我听着心疼，当即转了四万块给她。

见我没说话，

程飞燕语气又酸了几分：

“妈对你可真公平！别人家都是把东西留给儿子，姐，这些年，妈没少给你好处吧？”

我没接她的话：

“这手镯，妈什么时候给你买的？”

程飞燕闻言一怔，随即理直气壮道：

“就你生日那天啊。妈领了笔转账，当天下午就带我去买了。”

我心口一沉。

就在这时，妈妈拎着大包小包推门进来了。

见到我，她手里的袋子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小橙，你怎么也在这儿？不是要加班吗？”

“公司会议改了时间，临时有空就过来了。”

妈妈尴尬地低下眼，点了点头。

弟弟江宇飞笑嘻嘻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妈，又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程飞燕迫不及待地抢过去打开，里面是两瓶茅台。

她眼睛一亮：

“哇，妈你也太周到了！我过两天回娘家，刚好能带回去。”

说着她还不忘瞥我一眼，

“姐，这茅台你肯定也有吧？”

我盯着那瓶茅台，

心底一片冰凉。

早上，妈妈给我快递了两瓶一模一样的。

我本打算过节拿去送客户，可想起她总买到假货，送之前特意留了个心眼。

仔细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茅台，是茅合。

不凑近细看，很难分辨。

真要是稀里糊涂送出去，得罪客户，很可能工作不保。

我赶紧打电话，让妈妈拿去退了。

她在电话那头急了，大声嚷道：

“退什么退！我找熟人买的，百分百真的！”

“两瓶花了我五千块，你跟以前一样，把钱转我就行。”

这次，我没有立刻转钱。

半个小时后，妈妈沉不住气了，三番五次发消息，明示暗示地催促。

最终我还是给了她五千。

钱刚被接收，妈妈就不高兴地发来一条语音：

“怎么这次没有转双倍？”

我当场愣住。

从前总给她双倍，是觉得她为我花了钱，又在外面上当，我该多弥补些。

可一次次劝她别再买这些东西，她就是不听。

我心里，早就藏着一丝不对劲。

直到此刻，

看见弟媳手里那两瓶货真价实的茅台，

我才彻底明白。

妈妈收着我的双倍转账，转头就买了真的，送给弟弟家。

所有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再看向妈妈时，她脸上的不自然已经不见了。

“你姐姐当然也有，她是我女儿，你们有的，自然也有她一份。”

在场的亲戚们纷纷夸赞，

“秀华，你从来不重男轻女，真是个好妈妈！”

“就是啊，这些年你给小橙也没少花钱，疼女儿着呢！”

闻言，程飞燕白了江宇飞一眼，示意他开口。

江宇飞轻咳一声，一脸为难：

“妈，您别总给姐姐花钱了。不是告诉过您，我们最近想换套市中心的大房子，压力本来就大。”

“您手里的钱，还是多替我们攒着吧！”

程飞燕立刻跟着附和：

“对啊妈，您每个月就那么点退休费，不为儿子想，也得为将来的孙子想想吧！”

他们一脸理所当然，

我的喉间却像塞了块石头。

妈妈把手一挥，语气干脆：

“那怎么行？既然要买房，我必须给你姐也买一套！”

“凭什么给她买房？！”

程飞燕猛地一拍桌，跳了起来。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注意到众人的目光，

她强压着火气，语气缓了些：

“我是说，姐姐将来嫁人，男方家自然有房，妈你何必白浪费这笔钱。”

说完她又狠狠瞪了江宇飞一眼。

江宇飞立刻领会，拔高声音：

“是啊妈！这些年您给我买什么，都少不了姐姐一份！现在我买房，姐姐本来就该出钱！”

“您要是真有钱也就算了，可存款就那么点，给姐姐买了，我还能剩多少？”

他越说越委屈，仿佛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财产。

妈妈拼命瞪着他，不停给他使眼色：

“小飞，你少说两句！”

又是这种眼色。

从小，我就经常看见这种眼色。

妈妈给我买条连衣裙，回来总要对我反复念叨：

“这件衣服花了我两百块呢，你回头找奶奶多要一点，补贴给妈妈。”

一旁的弟弟气得攥紧拳头，嚷嚷：

“妈妈偏心！我想要的机器人你都不给买，就只给姐姐买！”

妈妈立刻拼命对他使眼色。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新连衣裙，高高兴兴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一股脑全递给了妈妈。

第二天，

弟弟就玩着新机器人，穿着新皮鞋，在家里得意地晃来晃去。

后来上学，同桌和我穿了一模一样的连衣裙。

她随口告诉我：“这是我妈在小摊上买的，三十块。”

我穿着妈妈买的新衣服，也没往心里去，

那是妈妈对我的心意。

跟多少钱无关。

后来我工作，

妈妈对我的心意更多了，

隔三差五给我买这买那，再报上一个虚高的价格。

现在仔细回想，

她给弟弟买任何东西，

从来不会报价格，

不会抱怨太贵，更不会哭穷，说自己多么不容易。

这一刻，我突然不再需要妈妈的心意了。

这心意像是过期的糖，难以下咽。

我深吸一口气，

平静开口：

“我不需要妈给我买房。”

妈妈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她拉着我的手，很是亲热：

“在我这儿，儿子女儿都一样，我一碗水端平！”

我抽回手，冷冷一笑：

“妈，这碗水，你真的端平了吗？”

“给我的，和给弟弟的，真的一样吗？”

妈妈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这样问，

她愣了愣，随即瞪了我一眼：

“当然了！你这丫头！从小到大，我缺了你什么？”

我正要说话，

程飞燕却抢先开口，她大声道：

“大姑姐，你还不知足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妈这些年给你买东西，林林总总也有二十多万了！”

“你这么大不结婚，就在家吸妈妈和弟弟的血，合适吗？”

话音一落，

满座亲戚，都安安静静地看向我。

妈妈在一旁沉默地笑笑，没有半点要为我说话的意思

江宇飞也被妈妈一个眼色压得闭了嘴，

他太清楚，这个眼色过后，他想要的，很快就能到手。

我扫视一圈，淡淡开口：

“妈给我买的什么东西值二十多万？那些假手镯假茅台假燕窝吗？”

妈妈的神色乱了一下，随即沉下脸，语气里带了几分受伤：

“小橙，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就算东西不合你意，那也是妈妈一片心啊！”

江宇飞嘟囔着帮腔：

“就是，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的，妈哪次不是先想着你？你现在这么说，也太伤她的心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亲戚纷纷指责起我来：

“小橙啊，做人不能忘本，你妈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算不喜欢，也不能张口就说东西是假的，这不是往你妈心上捅刀吗？”

程飞燕双手抱胸，斜睨着我，扯着嗓子喊：

“大姑姐，妈这些年给你买的，贴补你的，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我都亲眼看着！”

“你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不就是嫌给少了，想再多捞点吗？”

江宇飞在边上对我露出鄙夷的神情：

“姐，你差不多行了。非要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让妈在亲戚面前丢脸吗？”

我妈低下头，轻轻抹了抹眼睛：

“别说了...以后该给女儿买的，我还是会买。当妈的总归是疼孩子的。”

看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这幅委屈又大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好妈妈。

这些年，她一直是旁人嘴里的贤惠母亲。

平时她为我买了什么，做了什么，总要拍照发到家族群里展示，

一遍遍享受着亲戚们的夸赞。

“真是个好妈妈！”

“也就秀华这么明事理，才能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

“大家都得向秀华学习！”

现在，我不想再配合她演戏了。

我静静放下筷子：

“妈，我不会再要您任何东西，也要不起。”

这话一出，整个包间顿时鸦雀无声。

大舅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我骂：

“白眼狼！谁教你对妈妈这种态度！你妈真是白对你好了！”

他话音刚落，

程飞燕从包里翻出一个账本，

啪地拍在饭桌上，

账本摊开着，

上面一笔一笔，全是妈妈这些年记下的，给我买东西的账。

程飞燕叉着腰，语气蛮横又强硬：：

“好啊，既然你说不要妈任何东西，那之前妈给你的，你也全都还回来吧！”

“这账本我算过了，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块八毛，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包间里瞬间又炸开了锅，亲戚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给女儿花了这么多钱？”

“就是啊，小橙这要是真还，可不是小数目！”

“没事，江橙这几年应该赚了不少钱，也该拿点出来。”

程飞燕推了江宇飞一把，他立刻跟着一唱一和：

“姐，话是你说的，不要妈任何东西，那这些年妈花在你身上的钱，你必须还！不然就是耍无赖！”

我笑了，

淡淡扫了眼眼前的账本。

4月8日，一瓶矿泉水，二十块，江橙。

5月11日，一包卫生棉，一百块，江橙。

5月13日，药，八百三十八块两毛，江橙。

......

“胡闹！这账本你从哪拿来的？”

妈妈见账本被当众摊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伸手就要来抢。

我按住账本，抬眼望着她：

“妈，一瓶普通感冒药，也要八百三十八块两毛吗？”

“您这账本，记得是支出，还是收入呢？”

妈妈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三舅妈当即拔高嗓门：

“是啊，什么感冒药这么贵？”

妈妈像是没听到三舅妈的话，

很快敛去慌张，恢复了平静。

她压着怒气瞪着我：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再好的东西，妈还不是给你用最好的？”

“再说我年纪大了，记不清花销，随手记笔账而已，有什么不对？”

三舅妈听后满脸佩服：

“哎哟，这么贵的药我听都没听过，秀华你是真疼女儿啊！”

妈妈勉强干笑两声。

一旁的江宇飞却不干了：

“妈！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对我姐这么好？你都没给我买过这么贵的感冒药！”

妈妈依旧拼命朝他使眼色。

江宇飞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可程飞燕压根看不懂，她红着眼质问：

“妈，都是你的孩子，你偏心也太过分了吧！”

“说好一碗水端平，今天亲戚们都在，正好把话说清楚，这账本上的二十多万，必须给我转过来！”

妈妈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发紧：

“你、你们胡说什么！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飞燕，先好好吃饭，别闹了，钱过几天我转给你！”

我拿起那账本。

翻了翻。

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块八毛。

“妈，你过几天转给他们？是又打算给我买东西，再在这账本上，记我一笔？”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程飞燕挑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看向妈妈。

她脸色难看，眼珠飞快转了几圈，

立刻换了副面孔，堆起笑对我说：

“小橙，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别闹得妈下不来台。你弟买房差二十多万首付，你就帮他出了，就当报答妈了。”

“以后妈给你买东西，就不记账了。”

我怔怔坐在那儿，

只觉心口沉沉的。

从小到大，我自以为的母爱，

早被她一笔一笔，标好了价格。

姨妈附和：“是啊小橙，到了你反哺的时候，这是你应该做的！”

大舅拍板：“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小橙，你给弟弟出这二十多万首付，别让你妈为难。”

“我不——”

我刚开口就被妈妈打断，

“小橙愿意的，她最疼弟弟！她手里刚好就有这笔钱！”

程飞燕得意地拍了拍手，立刻找服务员要来纸笔，

“既然妈都这么说了，姐，口说无凭，我们先写个凭据。你什么时候方便转，都可以。”

我推开纸笔，看向妈妈：

“您的意思是，这本账本上记的、给我买的东西，全都是我欠您的？”

我在众人的目光里站起身，

从包里拿出金手镯：

“妈，我到底欠您和弟弟什么？您账本上记的每一笔，真的值这么多吗？”

“您送我的这个掉漆的金手镯，真的值两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