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卖了，五两银子。

他回来的那天，提着刀，挖了我爹的坟。

我躲在门后发抖，他却笑了，叫了我一声姐姐。

那声音哑哑的，像狼嚎。

我忽然想起来，他被带走的那天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姐姐，你不要我吗？

我没回答。

他就问了一辈子。

1

父亲把他带回来那年，我八岁。

那是腊月，关外来的马队驮着货和药材，队伍最后拴着一个孩子。

不是牵着，是拴着。

铁链子套在脖子上，像套一只狼。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他不会走路，四肢着地，眼睛在黑暗里仿佛发着绿。

父亲的人拿棍子赶他，他就龇牙。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真的是狼，我见过猎户打的狼崽，一模一样。

「老爷，这玩意儿养不熟的。」管家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盯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盯着他，不躲不闪。

父亲忽然笑了：「有种。留下。」

没人敢靠近他。

他就蜷在马厩的草堆里，谁给吃的就抢，抢不着就饿着。

喂食的家丁拿棍子捅他，他一口咬在棍子上，生生咬下一块木头。

我哥吓得直哭，说爹疯了。

养个狼崽子早晚吃人。

我不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

可能是那天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偷偷跑到马厩边上看他，他正缩在角落里舔伤口。

他看着我。

我手里攥着一块糕点。

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最后我把糕点扔过去，转身就跑。

跑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着头，一点一点舔那块糕点，舔得很慢，像怕舔没了似的。

他有名字是我起的。

父亲让我起，说将来要当人养，不能总叫狼崽子。

我想了想，说叫无痕吧。

「什么意思？」

「没有来处，也没有伤痕。」

父亲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

那天我去马厩找他，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跟他说：

「你有名字了，叫无痕。我叫云樱，是你姐姐。」

他听不懂。

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

我指了指自己：「姐姐。」

又指了指他：「无痕。」

然后我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他也看着我，忽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一个沙沙的、含混的声音：

「姐……姐。」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他再没叫过我姐姐。

不是不会了，是不叫了。

但那天我不知道。

那天我只顾着高兴，跑出去跟父亲喊：「爹，他会说话，他叫我姐姐！」

父亲在屋里应了一声，没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厩，他还蹲在原地，正低头舔那颗糖，我塞给他的，怕他饿。

他舔得很小心。

我不知道的是，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颗糖。

2

糖我给了他一共两次。

第一次是他学会叫姐姐，我高兴，给他一颗。

第二次是他被带走的前一天，我偷偷跑去马厩，把糖塞进他手里。

他十一岁那年，能说简单的话了。

说简单，是真的简单。

最多三个字，饿了，冷了，你来了。

再长的句子他不会，也懒得学。

管家说这是狼性难改，我不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教他写「云樱」。

他不肯写，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树枝，在地上划。

划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是「云樱」，旁边还有「无痕」。

我笑他：「你写这两个干嘛？」

他不说话，把那块树皮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树皮他一直带着。

被带走的时候带着，回来报仇的时候还带着。

她看见过，树皮被磨得发亮，边角都烂了，但那两行字还在。

云樱。无痕。

他把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写在一起，揣了二十年。

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我去哪，他跟到哪。

我在屋里绣花，他蹲在窗外晒太阳。

我去溪边洗衣裳，他蹲在石头上看水流。

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只守着羊群的狼。

有时候我回头看他，他就笑。

笑得不多，但每次笑，眼睛都亮亮的。

家丁说他是我的狗。

我听了生气，他不生气。

他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