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帐争鸾最新章节_红帐争鸾全文免费阅读
卫绮珠在成佛寺外蹲守了大半夜。
雪从晌午落到此时,竟没有一刻停过。她缩在角门的屋檐下,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出门时怎就忘了多带个手炉呢。
可再冷她也得熬着,她必须等到那个人。
她打听清楚了,镇北侯在成佛寺为亡母祈福,要住满三日。
今日恰好是第三日,她好不容易趁着晋王入宫觐见偷跑出来,若错过了这机会,妹妹的婚事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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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卫绮珠鼻尖一酸。
妹妹南姝才十六岁,生得那般好,性子又娇贵,怎能嫁给镇北侯那个煞星?
满京城谁不晓得,镇北侯李相善手上沾的血,比北疆的雪还厚。据说他府里的奴仆,稍有不顺意便被发卖到苦寒之地,尸首都寻不回来。
若只是市井传言,她也不至于这般惶恐。
幼时镇北侯府就在她外祖家隔壁,逢年过节探亲时,两家小孩经常一块儿玩耍。她私以为此人除了闷了些,无趣了些,没什么大毛病。
可连最温柔和善的继母都说他不是良人。
当年阿娘得了疯病,是小姨母嫁过来照料她,这些年不曾亏待过半分。三年前父亲要把她许给李相善,继母愁得几日吃不下饭,她头一回在继母脸上看到如此悲怆的神色。
几番追问下,继母才痛哭流涕地告诉她实情。
再加上她后来亲眼撞见的祸事,桩桩件件,都印证了继母的话。
原来,镇北侯远比谣言中更可怕。
他是阎罗,是恶鬼。
如今轮到妹妹遭此劫难,她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护妹妹周全。
正想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卫绮珠猛地抬头,见一个小沙弥探出脑袋,上下打量她一眼,双手合十:“施主,请进。”
她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
定是自己蹲守太久,被寺里僧人发觉了。
未出阁时继母常带她们来成佛寺上香,住持认得她。昌平侯府嫡长女,生母继母皆出身镇国公府,外祖母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汝阳大长公主,三年前又嫁给了圣上的小儿子晋王。
一家子天潢贵胄,京城里谁敢招惹她。
也好,省得她还要想法子混进去。
卫绮珠跟着小沙弥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幽静的禅院前。
小沙弥躬身:“侯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卫绮珠一愣,“谁?你说谁?”
抬眸见院内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提裙迈入院中。
推门时,手都在抖。
暖意扑面而来。
室内燃着炭盆,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一人背对她而坐,素白袍子,身形修长,正独自对弈。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卫绮珠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极冷极薄的骨相,眉目清隽,却透着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疏离,像是壁画上的天人,悲悯众生,却不染半点烟火气。
听说这些年他都在北地边陲与戎狄厮杀,许是染了战场上的血气,此刻再见,竟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凌厉。
却听那人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卫大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他还像从前那般,唤她“卫大姑娘”。
卫绮珠攥紧袖口,顾不上别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侯爷放过我妹妹!”
李相善执棋的手顿住,侧眸看她。
那女子跪在禅房的青砖地上,像一枝被风吹动的娇花。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滑落了,露出里头单薄的藕荷色袄裙,袄裙领口有些松,隐约露出里头一点风光。
再往下瞧,绵软的料子裹着起伏的身子,颤巍巍的,晃得人心尖发痒。
那目光停留了许久,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卫绮珠不敢抬头,硬着头皮道:“求侯爷放弃与舍妹的婚事。舍妹年幼不懂事,担不起侯府主母的担子,若有什么得罪之处,阿珠替她赔罪,请侯爷三思。”
禅房内静得可怕。
半晌,却听李相善轻笑一声。
“堂堂晋王妃,不顾礼法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猝不及防改了称呼,笑声太冷,冷得卫绮珠心底发慌。
“阿珠知侯爷心中有怨,侯爷要打要骂尽管冲着我来!可你我之事与我妹妹无关,她是无辜的。婚姻是女儿家的大事,怎能因旧年恩怨毁了旁人一辈子......”
“所以你觉得,”李相善打断她,“我娶你妹妹,是为了报复你?”
卫绮珠眼底泛起水光。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他在北地打了三年仗,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在那儿了,结果他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三座城池,成了满朝文武敬畏的大英雄。
可他找圣上索要的唯一赏赐,是她的妹妹。
她完全不记得他们此前有何瓜葛。
谈得上跟他有牵扯的,分明是她。
“本侯与令妹的婚事是圣上赐婚,此事已成定局,连本侯也做不得主。若你今夜想说的只有这些,现下便可以走了。”
卫绮珠急了,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袍角:“侯爷——”
李相善身形一顿。
“换我,换我可以吗?”卫绮珠攥着他的衣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侯爷要女人,满京城有多少美娇娥等着侯爷垂怜,若是非要卫家女,那便换我。我比妹妹大,比她经得住折腾,而且......而且......”
而且她知道,侯爷从前喜欢过她。
李相善眸色骤沉:“卫绮珠,你当本侯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卫绮珠被迫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书架。
“当年是你亲口说的,‘李相善,我此生都不想再见到你。’怎么,才过三年就忘了?还是说如今为了你妹妹,你愿意舍生取义,去迎合一个你厌恶的人?卫绮珠,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卫绮珠哑口无言。
那些话确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当初盛气凌人当众拒婚,如今又巴巴地来求他。
换作谁都得趁此机会狠狠嘲笑她一回。
烛光透过屏风映进来,在她身上笼了层朦胧的光晕。青丝松松绾在脑后,碎发垂落颈侧,贴在瓷白的肌肤上。中衣是月白色的,料子薄软,被烛光一照,隐隐透出底下藕荷色的肚兜系带。
李相善盯着那抹微微起伏的隆起,呼吸渐渐沉了。
卫绮珠忽然觉着,或许,他现在也还喜欢她。
她这般想着,仰面望向他,睫毛扑扇,泪珠滚落。
“求侯爷......”
泪珠滑到唇边,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舌尖轻轻一卷,软而湿润。
一个看似无意的动作,比任何撩拨都要命。
李相善僵直地移开目光。
“换你?怎么换?”他退后一步,嗓音淡漠,“晋王妃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难道王妃打算为了令妹,跟小王爷和离,改嫁侯府?”
是啊,她嫁给了晋王,成了他人妇。
即便是想替嫁,都不能够了。
卫绮珠眸色暗了暗。
难道真就没有办法了吗?
“不过,”李相善忽然话锋一转,“念在旧年交情的份上,本侯可以放弃这门婚事。”
卫绮珠大喜过望。
“但作为交换——”
李相善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幽深。
“今夜,你留下。”
卫绮珠惊得抬起头,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那水一晃,险些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