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影子最新章节_我不是你的影子全文免费阅读
只因我长得和大小姐一模一样。
十年后。
我替她嫁入郡王府。
替她生儿育女。
替她过着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我以为这是我的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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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偷来的人生。
直到姐姐推我入水的那一刻。
我才明白。
从头到尾。
我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
可惜他们不知道。
水底的人,也会爬上岸。
1
那年的雨,下得邪乎。
阿蘅记得清楚。
雨下了半个多月。
爹把院子里最后一捆柴火抱进灶房。
娘搂着她坐在炕上。
外头的雨声哗哗的。
像有人拿着瓢往下泼。
她七岁,不懂怕。
只觉得娘的手箍得她有点疼。
“不怕,雨停了就好了。”娘说。
雨没停。
第十二天夜里,房子塌了半边。
爹把她从炕上捞起来。
娘在后头推。
一家三口蹚着齐腰深的水往外跑。
阿蘅迷迷糊糊的。
只记得水凉得刺骨。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爹在前头探路。
水深的地方把她举到肩膀上。
她抱着爹的脑袋。
雨水顺着爹的脖子往下淌。
后来一个大浪打过来。
她听见娘喊:“抱住木头!抱住!”
她就抱住了。
木头滑溜溜的,硌得胳膊生疼。
她想喊爹娘。
一张嘴就是水。
再后来。
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
她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天晴了。
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下里全是水。
水上漂着死鸡、烂木头、破衣裳。
她喊爹,喊娘。
没人应。
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
她趴在树上哭。
哭累了就睡。
睡醒了又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撑着木盆过来。
把她捞上去。
送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个大院子。
里头全是孩子。
有的没了爹。
有的没了娘。
有的爹娘都没了。
他们排着队。
等人来领。
阿蘅站在队伍里。
饿得肚子咕咕叫。
有人给发窝头,一人一个。
她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又盯着别人手里的看。
旁边一个比她大的女孩把自己的掰了半个给她。
说:“慢慢吃,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阿蘅站了三天。
头两天,有人领走了几个男孩。
说是回去种地。
第三天。
她叔和婶来了。
婶子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撇嘴:“瘦成这样,能干活吗?”
叔没吭声。
拽着她往外走。
阿蘅以为要回家了。
可叔把她带到了一个高门楼前头。
和门里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递出一个布包。
婶子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婶子把银子揣进怀里。
又数了一遍。
脸上露出笑来。
“往后你就是这府上的人了。”
婶子推了她一把。
“好好伺候主子,别丢人。”
阿蘅回头。
叔已经转身走了。
她喊“叔”。
叔没回头。
她喊“婶”。
婶也没回头。
走得飞快。
像怕她追上去似的。
阿蘅往前追了两步。
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
她也不觉得疼。
她趴在地上。
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慢慢爬起来。
不喊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2
那府里是当朝尚书李大人的宅子。
阿蘅后来才知道。
她原以为是要去当丫鬟。
端茶倒水,挨打受骂。
可带她进去的嬷嬷没把她往下人房里领。
反倒让她洗澡,换衣裳,喝鸡汤。
洗澡水是热的。
洒了花瓣,香得很。
衣裳是绸缎的。
滑溜溜的。
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鸡汤里还有肉。
她喝完了,把骨头也嚼了。
嬷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喝完了。
又领着她穿过好几道院子。
进了一个小院。
院里种着两棵海棠。
树下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姑娘。
穿着粉缎子的衣裳。
头上戴着珠花。
正拿眼打量她。
阿蘅也打量那小姑娘。
那姑娘的脸圆圆的。
眉眼弯弯的。
看着有点面善。
阿蘅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姑娘长得和她很像。
不是一般的像。
是很像。
“你叫什么?”那姑娘问。
“阿蘅。”
那姑娘笑了:“我也叫阿蘅。”
阿蘅愣了。
她不叫阿蘅。
她娘没给她取过大名。
只叫她丫头。
可旁边嬷嬷说:“往后你就叫阿蘅,和大小姐一个名儿。”
阿蘅不明白。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过来。
这府上的大小姐叫李蘅。
从小和郡王府的独子定了娃娃亲。
可去年冬天。
大小姐掉进结冰的湖里。
人是救上来了。
却落了毛病。
大夫说往后不能生孩子。
郡王府那边不知道。
这事瞒不住。
等嫁过去。
一年两年生不出来。
迟早露馅。
露了馅。
就是退婚。
就是丢人。
就是结仇。
李尚书想了很久。
想出一个法子。
找一个和大小姐长得像的人。
从小养着。
养得一模一样。
到时候换过去。
阿蘅就是那个人。
打那以后。
她就和大小姐一块儿过日子。
一块儿吃。
一块儿睡。
一块儿学规矩。
一块儿认字绣花。
大小姐会的,她都得会。
大小姐有的,她也有。
只有一样。
她们从不同时在人前露面。
外人只知道尚书府有一位千金小姐。
叫李蘅。
至于这个李蘅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
头几年。
阿蘅总是偷偷观察大小姐。
大小姐喜欢吃甜的。
她也就跟着爱吃甜的。
大小姐走路先迈左脚。
她也学着先迈左脚。
大小姐笑的时候用手帕掩着嘴。
她也学着掩着嘴。
到后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她还是自己了。
有时候照镜子。
看见镜子里那张脸。
她会愣一下。
这是谁?
大小姐待她还好。
不怎么拿她当下人。
她们一起做针线。
大小姐绣坏了,就让她帮着改。
她写字写得慢。
大小姐就在旁边等。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
大小姐会跟她说悄悄话。
说将来嫁了人什么样。
说郡王府的世子好不好看。
阿蘅听着。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阿蘅会想起爹娘。
爹的胡子扎人。
娘的手粗糙。
可他们都没了。
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越想越模糊。
好像隔着一层雾。
她不敢使劲想。
一想就睡不着。
一睡不着第二天眼皮肿。
嬷嬷会问。
就这么过了十年。
3
阿蘅十七岁那年。
李尚书把她叫进书房。
书房里全是书。
一架子一架子的。
阿蘅不敢多看。
李尚书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两个核桃。
转来转去。
他老了。
头发白了。
脸上的褶子深了。
眼睛还是那么深。
像个井。
“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你这么多年吗?”
阿蘅低着头:“知道。”
“你愿意吗?”
阿蘅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想了一会儿。
点点头:“愿意。”
她是真愿意。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十年。
她吃这府上的饭。
穿这府上的衣。
学这府上的规矩。
这里就是她的家。
大小姐待她好。
夫人待她也好。
老爷虽然威严。
可从没打过她骂过她。
如今他们有难处。
她该帮。
再说了。
郡王府那样的门第。
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
她一个乡下丫头。
能嫁进去当少夫人。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尚书点点头。
没再多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递给她。
阿蘅打开。
里头是一对玉镯子。
通体碧绿。
水头足得很。
“这是夫人当年的陪嫁,给你。”李尚书说。
三个月后。
阿蘅出嫁了。
花轿从尚书府正门抬出去。
吹吹打打进了郡王府。
阿蘅坐在轿子里。
蒙着盖头。
只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红绣鞋。
轿子一颠一颠的。
她的心也一颠一颠的。
外头的锣鼓声震得耳朵疼。
她攥着手里的苹果。
手心全是汗。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红盖头底下。
阿蘅的心跳得咚咚响。
等新郎掀开盖头。
她才敢抬眼看他。
他生得好看。
剑眉星目。
鼻梁挺直。
一身大红喜服。
站在那里像画里的人。
他也在看她。
看了一会儿。
笑了:“夫人辛苦了。”
阿蘅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盖头。
她低下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衍在床边坐下。
拿起桌上的合卺酒。
递给她一杯。
两人喝了酒。
他问:“饿不饿?我叫人备了点心。”
阿蘅摇摇头。
又点点头。
他就笑。
出去端了一碟子点心进来。
放在她手边。
婚后的日子比阿蘅想的还要好。
丈夫姓周。
单名一个衍字。
是郡王府独子。
从小读书习武。
人温和。
性子也好。
对她从不高声说话。
凡事都问一句“夫人觉得如何”。
婆婆虽严厉。
也没刁难过她。
府里人都说。
少夫人有福气。
阿蘅也觉得有福气。
每天早上醒来。
身边躺着个人。
呼吸均匀,睡得沉。
她轻手轻脚起来。
去给婆婆请安。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坐在床上发愣。
看见她就笑:“夫人回来了。”
然后洗漱,吃饭。
他去书房读书。
她做针线。
中午一起吃饭。
下午他有时带她去园子里逛逛。
有时叫了说书先生来。
两人一块儿听。
晚上躺下。
他跟她说些闲话。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
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
听着窗外风声。
她会想。
这是真的吗?
那个在水里抱着木头的丫头。
那个被叔婶卖掉的丫头。
如今躺在这锦缎被褥里。
做别人的妻子。
她伸出手。
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指。
白的,细的。
指甲修得圆圆的。
上头还染着凤仙花汁。
这不是梦。
一年后。
阿蘅生了个儿子。
那天疼了一天一夜。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衍在外头转圈。
把地砖都磨亮了。
后来听见孩子哭。
他冲进来。
满脸是汗。
握着她的手。
半天说不出话。
儿子胖乎乎的。
哭声震天。
像他爹。
郡王爷高兴坏了。
亲自取名周安。
阿蘅抱着儿子。
心里满满的。
像盛满了蜜。
儿子吃奶的时候。
小嘴一鼓一鼓的。
她看得入神。
能看一个时辰。
她想。
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样就挺好。
4
儿子满周岁。
阿蘅想回尚书府看看。
周衍没拦。
他给她备了礼。
绸缎、药材、点心,装了满满一车。
又派了两个妥当的婆子跟着。
还叮嘱车夫慢些赶。
阿蘅抱着儿子,坐着马车往尚书府去。
儿子在车上睡着了。
口水流到她衣裳上,她也不擦。
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路上颠了一下。
儿子皱了皱眉。
她又赶紧拍着哄。
到尚书府的时候,大小姐在门口迎她。
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
上上下下打量她。
说她瘦了,说她气色好,说孩子像谁。
阿蘅心里热乎乎的。
跟着大小姐往里走。
大小姐说:“娘身子不好,在屋里歇着呢。”
“你先别去惊动她,咱们姐俩说说话。”
阿蘅信了。
她把儿子交给乳母。
跟着大小姐进了内院。
大小姐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好。
要带她去瞧瞧。
阿蘅就跟着去了。
一路上大小姐挽着她的手。
问这问那。
问周衍待她好不好。
问婆婆严不严。
问孩子乖不乖。
阿蘅一一答了。
也问大小姐好不好。
大小姐说,好,都好。
那天的太阳很好。
照得湖面上波光粼粼。
荷花开了不少。
粉的白的,蜻蜓在上头落着。
大小姐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朵,开得多大。”
阿蘅顺着看过去。
确实挺大。
大小姐又指着水里:“你看,那是什么?”
阿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就在那一瞬。
她感觉背后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来不及叫。
来不及抓什么。
整个人栽进水里。
冰冷的水灌进嘴里、鼻子里。
她拼命挣扎。
看见岸上的大小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大小姐脸上没有惊慌。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她想喊,喊不出声。
想抓,抓不住东西。
水草缠住了她的脚。
把她往下拽。
她往下沉。
太阳的光在水面上晃。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她想起爹,想起娘。
想起儿子,想起周衍。
她想,我不能死。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5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里。
屋子不大。
土墙,木窗。
炕上铺着旧褥子。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坐在旁边纳鞋底。
见她睁眼,惊喜地喊:“醒了?”
阿蘅张了张嘴。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疼得说不出话。
那女人赶紧端来一碗温水。
扶她喝下去。
阿蘅喝完,才慢慢问出话来。
原来这是城外一个小村子。
那女人是猎户的妻子。
那天去河边洗衣裳,看见她漂在水面上。
就把她捞了上来。
她昏迷了两天两夜。
烧得厉害。
夫妻俩轮着守她,喂药,换帕子。
总算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女人说:“妹子,你命大。”
“那河水急,能漂到这儿还活着,是老天不收你。”
阿蘅谢了那女人。
又问这是哪儿,离城多远。
女人说,叫柳树沟。
进城得走一个多时辰。
阿蘅心里惦记丈夫和儿子。
她想,自己落水的事,郡王府一定知道了。
丈夫一定急坏了。
儿子还那么小,离了娘可怎么行。
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可身子不允许。
在水里泡得太久,又受了风寒。
一动就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那女人劝她:“妹子,你安心养着。”
“病好了再走,你这样回去,路上再出点事,可怎么好?”
她男人也劝。
说山里狼多,走不动道遇上狼就完了。
阿蘅听了劝,躺下来养病。
可心里急,躺不住。
那女人给她熬药,煮粥。
她喝了就睡,睡了又醒。
梦里老听见儿子哭。
哭得撕心裂肺。
她到处找,找不到。
醒了就发呆,盯着房梁看。
养了七八天,觉得好些了。
能下地走几步了。
她再也等不得。
把自己的银簪子拔下来,递给那女人。
说是谢礼。
女人不要。
阿蘅硬塞给她。
又向那猎户借了一身旧衣裳,换上。
往城里走。
她走得急。
一个多时辰的路,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站在郡王府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了。
门房的人不认识她。
阿蘅穿着一身男人的旧衣裳。
头发散着,脸上没血色。
像个逃难的。
她对门房说:“我是少夫人,让我进去。”
门房的人看了她一眼,嗤地笑了。
“你是少夫人?那里头那个是谁?”
阿蘅愣了。
“里头......里头有少夫人?”
“可不是,少夫人回府都七八天了。”
“这会儿正和世子爷说话呢。”
门房的人摆摆手。
“走走走,别在这儿捣乱。”
“小心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阿蘅脑子里嗡嗡的。
七八天前?
那不正是她落水的时候吗?
少夫人回府了?
那她是谁?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就说阿蘅回来了。”
门房不耐烦了。
招呼旁边两个家丁:“来人,把这个疯婆子轰出去!”
那两个家丁过来。
一人架着阿蘅一条胳膊。
把她拖出去老远,往地上一扔。
阿蘅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
她也不觉得疼。
她趴在地上,听见他们笑。
“疯子,也不照照镜子。”
“少夫人也是你能冒充的?”
她坐在地上。
看着郡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
看着门口的石狮子。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太阳慢慢西斜。
影子慢慢拉长。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