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镯最新章节_梅花镯全文免费阅读
云州王家与我订下娃娃亲。
后来王家搬走。
音讯全无。
所有人都说,那门亲事早就不作数了。
只有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
“妮儿,以后遇见戴梅花玉佩的人,就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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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的今天。
我被继母逼嫁。
王掌柜站在我门前。
红着脸说:“绣娘,我带你走。”
逃出城的那一刻。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梅花玉佩。
我才知道——
我娘让我等的人。
我等了十五年的人。
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1
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
黄澄澄的。
踩上去软绵绵的。
带着股子甜腻的香。
我蹲在廊下。
把鞋底沾的桂花一粒粒抠下来。
天冷了。
手指头冻得发僵。
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春杏从屋里探出脑袋。
小声喊:“姑娘,太太叫您过去呢。”
我没抬头。
“哪个太太?”
春杏不吭声了。
我拍拍手站起来。
鞋底还沾着几粒。
懒得再弄。
继母姓周。
我叫她周姨。
当面叫,背地里也叫。
我爹为这个说过我几回。
说我没规矩。
说我不懂事。
我说行。
那我叫太太。
他又不乐意。
说太太太太的,生分。
生分就生分吧。
周姨住正院。
从我的小跨院过去要走一盏茶的功夫。
路上经过账房。
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算盘响。
是王掌柜在盘账。
我放慢脚步。
往窗户里头瞄了一眼——
他低着头。
手指拨得飞快。
算盘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我娘活着的时候。
王掌柜就在铺子里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学徒。
见了我娘就低头。
脸红到耳朵根。
后来我娘没了。
他慢慢熬成了掌柜。
见了我还是低头。
脸还是红。
可我又不是他什么要紧人。
“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
是我爹。
他站在回廊那头。
穿着件酱色茧绸袍子。
手里捏着两个核桃。
转得咯吱咯吱响。
我喊了声爹。
他嗯一声。
走过来。
站我边上。
也往账房里头瞅了一眼。
“王掌柜这月的账盘完了?”
“不知道。”
我说,“我路过。”
他又嗯一声。
把核桃换只手捏着。
转头看我。
日光底下。
他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比去年又深了。
我记得小时候他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爱笑。
爱把我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
跑得我娘在后头追着喊。
说你们爷俩消停消停。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周姨找你。”
他说,“过去吧。”
“哎。”
我抬脚走。
走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盯着账房的窗户。
不知道想什么。
“爹。”
“嗯?”
“晚上您回来吃饭不?”
他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过了会儿。
他说:“回,回。”
我点点头。
走了。
周姨找我没什么大事。
就是月底了。
让我对对账。
账本摞了一桌子。
我一笔一笔看。
她坐在边上喝茶。
也不说话。
弟妹们在她屋里玩。
小的那个刚会走。
扶着床沿蹭过来蹭过去。
嘴里咿咿呀呀的。
“你弟这鞋小了。”
周姨忽然说。
“得做双新的。”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我。
笑着:“你针线好,帮着做一双?”
我说行。
她又笑。
低头喝茶。
茶盏是新的。
甜白釉。
上头的缠枝莲纹描得细细的。
在日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我记得这套茶具是我爹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
一共十二件。
花了二百两银子。
我娘活着的时候。
用的是粗瓷。
对完账已经申时了。
日头偏西。
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拉得老长。
我抱着账本往回走。
走到半道又停下来——
账房里算盘声还响着。
噼里啪啦。
一下一下。
我站了会儿。
听见有人咳嗽。
王掌柜从里头出来。
端着茶壶。
抬头看见我。
愣住。
然后脸腾地红了。
“李、李姑娘。”
“嗯。”
他慌慌张张往边上让。
差点踩着自己袍子角。
我忍不住想笑。
又忍住了。
抱着账本走过去。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
我说:“王掌柜,账盘完了?”
“还、还没,快了。”
“那您忙着。”
“哎,哎。”
我走出老远。
还能觉着背后那道目光。
烫烫的。
黏黏的。
跟桂花香似的。
甩都甩不掉。
我心里头纳闷——
他来李家七八年了。
怎么见了我还跟学徒时候似的?
夜里起了风。
窗纸簌簌响。
我把账本合上。
揉了揉眼睛。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照得满屋子影子乱晃。
春杏在外间已经睡着了。
能听见细细的鼾声。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纸按了按。
外头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就听见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得沙沙响。
有人在敲门。
我愣了一下。
以为是春杏听岔了。
可那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
轻轻的。
像怕人听见。
我走到门边。
压低声音:“谁?”
“我。”
是我爹。
我把门打开。
他站在外头。
披着件外衫。
头发有些乱。
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我让他进来。
他把门掩上。
站在那儿。
也不坐。
也不说话。
油灯底下。
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眼角的皱纹像是更深了。
“爹,您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妮儿,爹对不住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着说:“张家那事,你周姨跟你说了没?”
我说说了。
他点点头。
又不吭声了。
我盯着他。
等他往下说。
他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张家是大户,你嫁过去......”
“我知道。”
“他家的长子,人、人挺好的,就是腿......”
“我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火苗窜了窜。
差点灭了。
我看着那点火光。
忽然想起我娘临死那会儿。
也是这样的夜里。
也是这样的油灯。
她躺在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攥着我的手。
说妮儿,你爹是个好人。
就是心软。
你得替他想着点。
我替他想。
我替他想了一十二年。
“爹。”
我说,“您回去吧,天冷。”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有些红。
我想起小时候。
他把我架在脖子上。
我扯着他耳朵喊驾驾驾。
他就绕着院子跑。
跑得我娘在后头追着骂。
那时候他多年轻。
多有力气。
跑多少圈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老了。
“妮儿。”
他说,“你要是......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他愣住了。
我把他往外推。
推开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
吹得我一哆嗦。
我说:“您回吧,外头冷。”
他站在门口。
张了张嘴。
又闭上。
最后他说:“那、那你早点睡。”
我说哎。
把门关上。
我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外头脚步声远了。
听不见了。
我慢慢滑下去。
蹲在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
春杏在外间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问:“姑娘?”
“没事。”
我说,“睡你的。”
她不吭声了。
我蹲了许久。
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走到桌边。
我把油灯吹灭。
摸黑坐到床沿上。
窗外风声更大。
呜呜的。
像是什么人在哭。
我娘死的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风。
2
王掌柜来提亲那天。
是个晴天。
日头好。
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廊下绣鞋面。
绣的是缠枝莲。
周姨说给弟弟做鞋要用这个花样。
我绣了两片叶子。
春杏就跑进来。
脸涨得通红。
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姑娘!”
“怎么了?”
“王、王掌柜他......”
我心里一跳。
针扎进指头里。
疼得我一激灵。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问她:“王掌柜怎么了?”
“他、他来提亲了!”
春杏说完。
捂着嘴笑。
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盯着她。
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放下绣绷。
站起来。
又坐下。
又站起来。
春杏说:“姑娘您别慌,老爷在前厅招待着呢。”
我没吭声。
把绣绷拾起来。
又放下。
手指上那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
红红的一点。
我拿帕子摁住。
摁了一会儿。
血又洇出来。
“姑娘,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
春杏眨眨眼。
不说话了。
我坐了许久。
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后来我站起来。
往前厅走。
走到回廊拐角。
我停下来。
站在那棵桂花树后头。
前厅的门开着。
能看见我爹坐在太师椅上。
王掌柜坐在下首。
端着茶盏。
背挺得笔直。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就看见王掌柜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爹说了几句。
王掌柜点头。
我爹又说了几句。
王掌柜还是点头。
后来我爹站起来。
王掌柜也站起来。
两个人拱拱手。
王掌柜就出来了。
他走出来。
抬头看见我。
愣住。
脸腾地红了。
我站在桂花树后头。
没动。
他走过来。
走到我跟前。
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李姑娘,我、我......”
“我知道。”
他眼圈红了。
低下头。
盯着自己脚尖。
我看着他。
看他鬓角那点汗珠。
看他肩膀微微发抖。
看他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令尊说。”
他声音发颤。
“令尊说要、要考虑考虑。”
我说嗯。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又没说。
“您回去吧。”
我说,“外头冷。”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
又回头看我。
我站在桂花树底下。
日头照着我。
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头冷得厉害。
他走远了。
我站了许久。
直到春杏跑过来。
拉着我袖子说:“姑娘,太太叫您。”
我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道。
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霜降。
3
周姨坐在正厅里。
手里捧着一封信。
我进去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我。
笑着。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把信递给我。
说:“你爹让我给你看。”
我接过来。
展开。
信是高城张家写来的。
厚厚三张纸。
写得密密麻麻。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一半。
手就开始发凉。
信上说。
张家长子虽有些腿疾。
但人品端方。
才华出众。
如今帮着家里打理生意。
很是得力。
信上说。
久闻李家姑娘聪慧过人。
善于经营。
若能结为秦晋之好。
两家联手。
定能生意兴隆。
财源广进。
信上说。
张家愿出聘礼白银五千两。
绫罗绸缎若干。
只求李家应允。
我把信看完。
折好。
递还给周姨。
“你爹的意思。”
周姨说。
“是应了。”
我没说话。
“张家是大户。”
周姨说。
“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吃穿不愁。
比你在这家里......”
她顿住。
笑了笑。
没往下说。
我也笑了笑。
“你爹说了。”
她又说。
“这是为你好。”
我抬起头看她。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照得那张脸白白的,细细的。
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端着茶盏。
抿一口,放下。
拿帕子按按嘴角。
“那,”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想想,”我说,“怎么谢我爹。”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跟平时一模一样。
“去吧,”她摆摆手,“好好想想。”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
回头看她。
她正低头看那封信。
嘴角那点笑还挂着。
像是在看什么好东西。
“周姨。”
她抬头。
“今儿个霜降,”我说,“您记得添衣裳。”
她愣了一下。
没答话。
我走了。
回到屋里。
我把门关上。
坐到床沿上。
春杏在外头敲门。
我没理她。
窗纸白晃晃的。
日头照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坐着。
坐着。
坐到日头偏西。
后来我站起来。
走到柜子前头。
把柜门打开。
里头有个包袱。
是我娘留给我的。
包着几件旧衣裳。
一对银镯子。
还有一把剪子。
我把银镯子拿出来。
对着光看。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梅氏”。
还有几个小字。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云州王记”。
云州。
我娘是云州人。
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
想起我娘临死那会儿。
攥着我的手。
说妮儿,这对镯子你收好。
以后要是遇见戴梅花玉佩的人。
就跟着他走。
他不会害你。
我当时不懂。
问她为什么。
她不说话。
就哭。
后来我再没问过。
外头又有人敲门。
笃笃笃。
我没动。
又敲。
还是笃笃笃。
我站起来。
把镯子放回包袱里。
把包袱塞回柜子里。
然后去开门。
是王掌柜。
他站在门外。
脸还是红的。
眼眶也是红的。
他看着我。
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李姑娘,我、我......”
“我知道。”
他愣住了。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
就听见桂花树叶沙沙响。
我说:“您进来。”
他进来了。
我把门关上。
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那儿。
手足无措。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说:“您怕什么?”
“我、我没怕。”
“那您抖什么?”
他不吭声了。
我盯着他。
盯着他眼睛。
他躲了躲。
又躲了躲。
后来不躲了。
也盯着我。
“张家的事,”我说,“您知道了?”
“知道。”
“那您还来?”
他抬起头。
盯着我。
眼睛亮得吓人:“来。”
我愣了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我跟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
我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眼睛。
他说:“李姑娘,我、我知道我配不上您。
我知道我只是个掌柜的。
我知道......”
“您别说了。”
他闭上嘴。
我看着他。
看他红透的耳朵。
看他攥紧的拳头。
看他胸口一起一伏。
喘得厉害。
我忽然想笑。
又想哭。
“王掌柜,”我说,“您愿意带我走吗?”
他愣住了。
“走,”我说,“离开这儿。
去别的地方。
去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他看着我。
眼睛瞪得老大。
“您愿意吗?”
他张了张嘴。
声音发颤:“李、李姑娘......”
“我叫绣娘,”我说,“我娘给我起的。
绣花的绣。”
他盯着我。
眼睛红了。
又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绣娘。”
我笑了。
外头起了风。
吹得窗纸簌簌响。
我走到窗边。
把窗纸按了按。
外头黑下来了。
月亮还没出来。
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
摇摇晃晃的。
“今晚,”我说,“子时,后门。”
他没答话。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
照得那张脸白白的。
什么表情也看不清。
“您走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跟前。
他抬起手。
像是想碰我。
又缩回去。
他说:“走。”
我笑了。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
看着他的影子穿过院子。
消失在回廊尽头。
外头风声更大。
呜呜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我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就看见一片一片的云。
黑压压的。
从东边涌过来。
今儿个霜降。
明天就立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