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爹起这名字的时候，是想讨个吉利——希望家里顿顿都能有三碗粥。

结果吉利没讨到，我长到十六岁，顿顿还是只有一碗。稀的，能照见人影那种。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天还没黑，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我从破门缝里往外瞅，隔壁王屠户家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油汪汪的，烧的是上等灯油，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富贵味儿。

“三碗，进来。”

爹在屋里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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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回脑袋，钻进屋里。娘正把最后一把糠皮倒进锅里，搅了搅，黑乎乎的糊糊冒着热气。

“先吃饭。”娘说，“吃了饭，今晚咱们也上街。”

我愣住了。

“上街？上街干啥？”

“看灯。”爹蹲在灶台边，吧嗒着旱烟，“太守大人说了，今年元宵家家户户都要点灯，与民同乐。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我没吭声。

我知道家里没钱买灯油。去年冬天，爹在码头扛包伤了腰，歇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欠着李财主家一斗米。娘把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才熬过这个年。

哪来的钱点灯？

稀糊糊喝进嘴里，没滋没味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亮成了一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城里的路。有钱人家的灯笼一串一串的，红的黄的，晃得人眼晕。远远能听见锣鼓声，有人在唱戏，有人在放炮仗，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碗里搁着一根灯草。

“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碗，没动。

爹也不催我，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包，打开，里面是最后一丁点灯油——那是留着给娘缝补衣裳时点灯用的，平时舍不得使。

他把那点油倒进碗里，小心得跟倒金子似的。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了跳，亮起来。照着我爹的脸。

那张脸早就不是从前了。从前我爹是码头上有名的硬汉，扛三百斤的麻袋都不带喘的。可现在，他两颊凹下去，眼窝熬干了似的，颧骨高高撑着皮，像戏文里的骷髅鬼。

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

“走。”他又说了一遍。

我跟在他身后，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