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滨海市委大院，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硬生生地把正进入短暂的午休的市委书记苏政年惊醒了。他猛地从那张宽大但此刻显得格外逼仄的办公椅上弹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百叶窗，将办公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进！”苏政年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缓冲器上，发出一声闷响。秘书周言澈几乎是跌撞进来的，他脸色煞白，像一张被揉搓过又用力铺开的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平日里的沉稳干练荡然无存：“苏......苏书记！”周言澈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掐住了喉咙，“张…...张市长！新来的张卫国市长！他…...他在来上任的路上......出…...出车祸了！”

“什么？！”苏政年霍然站起，动作太大，膝盖狠狠撞在沉重的红木办公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窜遍全身，让他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想去抓桌上的保温杯，指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只跟随他多年的白瓷茶杯，终究没能稳住，“啪”的一声摔在光洁的地板上，深褐色的茶汤和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像一幅骤然破碎的泼墨画。

“车祸！又是车祸？”苏政年死死盯着周言澈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心，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周秘书，你再说一遍？又是......车祸？”

“是，是车祸！”周言澈被书记眼中那股风暴般的情绪慑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就在城南沿海路下坡拐弯处！”

“侯忠勇…...”苏政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半年前，那个颇具战略眼光、硬刚唐氏集团的前市长侯忠勇，那张在追悼会上显得格外肃穆的黑白照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苏政年眼前。也是车祸！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紧紧攫住了他。巧合？一次是意外，两次，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针对如此关键的位置，这还能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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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政年粗重的喘息声和周言澈因极度紧张而压抑不住的抽气声。窗外的蝉鸣此刻显得异常刺耳。几秒钟的窒息般的死寂后，苏政年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瞬间爆发的寒意被他强行压回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绕过办公桌，碎裂的瓷片在他锃亮的皮鞋下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人，怎么样？”苏政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伤得重不重？在哪家医院？”

“据说，还在昏迷之中！”周言澈语速飞快，努力跟上书记的节奏，“现场很混乱，据说伤势…...不轻！就近送到第三人民医院了！”

“第三人民医院？”苏政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斩钉截铁，“不行！立刻联系市卫生局林景舟！马上给我接电话！”

周言澈手忙脚乱地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苏政年不等他拨号，直接下达指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林景舟，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把张卫国同志安全转移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要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设备，成立专门救治小组！我要他亲自盯着！张卫国同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言澈苍白的脸，继续下令：“通知刘皓星副书记！让他立刻协调市公安局、市交警支队，成立联合调查组！我要最精干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彻查！这起事故的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是意外？还是其他原因？我要知道真相！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同时，立即安排警力做好医院及张市长的安保工作。”

“还有，”苏政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立刻联系张卫国同志的家属，告知他们情况，请他们尽快赶过来。注意措辞，既要讲清楚情况，也要做好安抚工作。安排专人负责家属的接待和安置。”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周言澈大声应道，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苏政年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周言澈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暂时喧嚣的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政年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的茶水和陶瓷碎片中央。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他眼底凝结的寒冰。他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绷得笔直。窗外，市委大院里的绿树在阳光下安然伫立......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瀚宇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奢华得如同一个独立王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喧嚣，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晕，将昂贵的手工地毯照得一片死寂。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的醇厚气息和一种压抑的、秘而不宣的氛围。

靠窗的阴影里，宽大的单人沙发几乎将里面的人完全吞噬。只能看到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出来，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暗红色的火点在昏暗中忽明忽灭。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身形精干的年轻男人脚步匆匆走进来。

“有什么消息？”

“城南沿海公路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听说车上是拟上任的滨海市新市长！”年轻人微微躬着身，站在沙发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人怎么样了？”

“人已经进了第三医院，深度昏迷，情况......相当不乐观。”

阴影里，被称作“唐总”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雪茄的火光随着他手指细微的动作，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痕。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很好！”

那声音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杯白开水，却让躬身站立的年轻男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深度昏迷......”唐总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雪茄的火光再次亮起，映出他嘴角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如毒蛇吐信般的弧度，“那就让他......在ICU里多躺几天吧。躺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医院那边，该‘关照’的，要‘关照’到位。”

“明白，唐总！您放心，我会让林院长‘尽心尽力’的。”年轻男人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心领神会的狠厉。

市第三医院，急诊通道。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急诊大楼门口。后门猛地弹开，几名穿着绿色急救服的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抬下担架床。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担架床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中年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正是新市长张卫国。他昔日那张英俊阳光的脸现在灰败如纸，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透明的罩壁上随着微弱的呼吸凝结着薄薄的白雾。他的头被颈托牢牢固定着，露出的脖颈皮肤上能看到清晰的挫伤和淤痕。生命体征监护仪被连接上，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微弱地起伏着，血压数字低得吓人。

“让开！快让开！”推着担架床的护士嘶声喊着，声音在嘈杂混乱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格外尖锐。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一条通道。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仪器的滴滴声、人们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慌意乱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担架床被迅速推入抢救室，沉重的自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那扇门，仿佛成了生与死之间一道冰冷的界限。

抢救室门外，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匆匆赶来的市卫生局局长林景舟，早已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他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不断用手帕擦拭着，雪白的衬衣前襟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他正对着手机，声音又急又惧：“苏书记！待这边做过基本的处理，我立即安排转送到第一人民医院，保证张市长得到最好的治疗！”

电话那头，市委书记苏政年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初临。他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景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自己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决绝。远处，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璀璨安宁的景象，却映照不进他此刻汹涌着风暴的内心。

又是车祸！又是昏迷不醒！侯忠勇那双未能闭上的眼睛，仿佛就在这暮色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必须全力以赴！不容有失！”苏政年最后对着手机向林景舟吼道。

城南沿海路，车祸案发现场。根据市委书记苏政年，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皓星的指令，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王墨阳，交警支队队长谭修远再次率领警员返回车祸案发现场，再次进行仔细勘察，走访群众，重构每一个细节，努力想复原车祸真相场景。

“好漂亮的海滨风光！”三小时前，在滨海公路上，一辆黑曜石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沿着蜿蜒的滨海公路在畅意地疾驰，车窗外展开一幅流动的画卷。驾车的是一位三十八九岁中年男子，他一边开车，一边欣赏沿路的风光，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他不由自主放慢车速，让这美景多停留片刻。

右侧，沿海山崖上覆盖着茂密的原生灌木丛，深绿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明黄色的金雀花、淡紫色的海石竹。偶尔闪过几棵被海风塑形的松树，树干扭曲成奇特的姿态，树冠却倔强地伸向阳光。

左侧，海上的波涛在正午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箔，浪尖泛着耀眼的银光。远处海天交界处，几艘货轮拖着长长的尾迹，像静止在蓝绸布上的铅笔画。近岸处，翡翠色的海水拍打着黑色礁石，激起雪白的浪花，又在退去时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泡沫图案。

公路本身就像一条灰蓝色的丝带，随着海岸线的起伏而舞动。新铺的沥青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白色分道线鲜明得刺眼。每一个转弯处都立着反光标志，像一串发光的珍珠项链。

驾车的正是从南州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前往滨海市转任市委副书记、市长的张卫国。

张卫国减慢了车速，“下了这道斜坡，拐个大弯，应该就进入滨海市的核心区域了。”

眼前的长下坡如同通往天堂的滑梯，尽头是一个近乎180度的发卡弯。弯道外侧是悬崖，立着锈迹斑斑的防护栏；内侧岩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几朵红色野蔷薇从叶隙间探出头来。

转过这个弯，城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滨海市的摩天大楼群在热霾中微微颤动，像海市蜃楼般漂浮在水天之间。最醒目的是那栋流线型的蓝色玻璃幕墙大厦——海岸金融中心，它的曲面外墙正将阳光折射成一道炫目的光带。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某种热带花卉的甜香。

“糟糕！”一秒钟前还陶醉在沿海旖旎风光的张卫国突然惊呼起来，因为他在准备减速的时候，一脚踩下刹车踏板，感觉踏板彻底踩空，再踩到底，制动力居然完全丧失，这是刹车失灵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踩踏几次，刹车真的失灵了！轿车已进入了下坡路段，在重力加速度之下，车速在不断地加快.......他观察一下前路，左边是白浪滔天的深海，右边是嶙峋陡峭的山坡，他目前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撞向山坡，要么选择冲向大海。他毫不犹豫地把车头向山坡方向靠，他试图让车慢慢向山坡靠拢，看能否让轿车的一侧通过与山坡的摩擦减慢轿车向下滑行的速度。他死死地操纵着方向盘，虽然车上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此刻他的头上仍然冒出来豆大的汗珠。

“嚓！嚓！”刺耳的摩擦声传入耳朵，巨大的摩擦力使得轿车和山体摩擦的地方窜出猛烈的火花，整部车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解体，轿车拖着火花疾驰而下.....已经到了拐弯处，车速虽然有所减慢，但速度仍然很快，根本没法拐过弯来，张卫国已经别无选择，他狠狠的咬一下牙，紧紧把住方向盘让车对着拐弯处的一棵大树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力把张卫国猛力向前抛出，安全气囊炸开，张卫国感到随着胸前一阵剧烈的疼痛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拉了回来，后脑随之被反弹的惯性重重的甩在座椅的后枕上......车终于停了下来，剧疼开始向全身袭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感觉到外面有人用石头拼命地砸击车玻璃......

“先生！先生！”是几声女孩子焦急的声音，然后，透过破碎的车窗玻璃，张卫国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清秀的女孩子的脸......就晕倒在座位上失去了意识。

“王队长，收队吧！不用再搜索，很明显车祸是因为轿车车速过快拐弯不及撞上了路边的大树。”谭修远看到王墨阳走访过群众，勘探过现场，还不放弃，深怕他继续追查下去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赶忙劝说道。

“要走你走......”王墨阳不为所动，现在他的心里正窝着一股气。调查前任市长车祸案的时候他就觉得里面仿佛着有些什么参不透的东西，但他又把握不住，现在新市长又出车祸，这也太巧合了吧？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次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为什么一路看不到刹车的痕迹？难道......”王墨阳边嘀咕着边继续仔细地勘察每一个细节。

谭修远真的想扭头一走了之，但“上头”要求他务必盯死王墨阳，所以他尽管万分不愿，但也只能摁下离开的念头，舍命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