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韩今枝叫我坐下来谈事。

“程许的药费太贵了，一个月光进口药就要两万多。”

她拿出手机上的账单给我看。

“我工资撑不住。”

我看了一眼数字，说：“我这边还有点存款——”

“不够。”

她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

“你妈那套老房子，卖了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六十平的老小区，挂出去好歹能卖个四五十万。程许的手术押金加调养费差不多就够了。”

那套房子在城南的老社区。

墙皮起了层，管道生了锈，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实，冬天灌冷风。

但那是我妈这辈子唯一买得起的房子。

她在那张靠窗的单人床上咽的气。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妈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这个房子你留着，以后总有用。

我说不卖。

韩今枝愣了。

她跟我结婚六年，我没有拒绝过她任何事。

存款给她花，工资卡给她管，她说加班我就热饭等门，她说应酬我就洗干净衣服挂在玄关。

这是第一次。

“你说什么？”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不卖。”

三秒没人说话。

韩今枝的脸慢慢沉下来。

“顾深，程许随时可能进手术室。你要拿一套没人住的破房子拦一条命？”

“那是我妈走的地方。”

“你妈不在了！人都没了六年了你还攥着那堆砖头当宝——”

程许的声音从门口怯怯地传来。

“今枝，别说了……”

他扶着门框，脸灰扑扑的。

“是我不该提的。大哥的心意我懂。”

“房子的事算了。”

他笑了一下。

“大不了我不治了。本来就是赖活着，何必拖累你们。”

话刚说完，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坠。

韩今枝尖叫着冲过去接住他。

她跪在地上抱着程许，头发散了一绺搭在他额前，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没有悲伤。

只有恨。

“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

她已经站起来了。

径直走向客厅我堆放妈妈遗物的地方。

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那副镜片花了的老花镜。

那本泛黄的相册，封面写着“深深一岁”。

她一样一样拎起来，塞进一只黑色垃圾袋。

“你不是要留着吗？”

她动作利落，连看都不看一眼。

“***东西比程许的命重要，那你就抱着这堆破烂好好过日子吧。”

我扑过去抢。

她侧身一闪，冲出阳台把垃圾袋甩了出去。

我赤着脚跑到楼下的时候，垃圾桶边的保洁阿姨正把那只黑色袋子往垃圾车里扔。

“别扔！”

她吓了一跳，松了手。

袋子磕在垃圾车的铁边上，口子裂开了。

相册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泥水洇进去，第一页我妈抱着我的照片被渗透了一半。

老花镜摔碎了一片镜片。

毛衣裹着厨余的汤汁，污迹一块一块洇开。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一样一样捡起来。

手在抖。

膝盖跪在积水里，裤子湿透了也不知道。

抬头的时候，五楼的灯亮着。

窗帘后面两个影子贴在一起。

然后客厅的灯灭了。

我抱着那袋东西，在楼下坐到夜里两点，才悄悄回了家。

沙发上多了一床新被子。

上面有程许的古龙水味。

我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裹着自己的旧外套，缩在沙发角上，抱着妈妈的相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