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出了门，手里提着个装小食的饭盒。

淮易刚到弱冠之年，身量修长，只是眼底一片阴影重得惊人。前日因京都来信，他去了趟府衙交代事务，路程远，一来一回，今早才匆匆赶回来。潦草吃了口饭，便提着饭盒来找阿先。

阿先老远就看到了自家兄长。身侧的寅欢大幅朝秦淮易招手，格外高兴。阿先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本来给兄长准备的糕点塞给寅欢，低声嘱咐：“你把这个吃了。”

寅欢欢天喜地打开油纸，却看到里面不是红豆酥，是绿豆糕。她又原样包好还给了阿先，手里比划着：我不爱吃绿豆糕。

吃货居然挑食。阿先扁了扁嘴，手法极准地把油纸包扔进秦淮易怀里，转身拉起寅欢就走。

淡蓝色外衫上蹭了油渍。秦淮易本想说教，对上阿先的背影又把话咽了下去。不服管教，说什么都是白搭。但他低头看到油纸里露出的绿豆糕，心里一暖。

寅欢被他扯得莫名其妙，比划着问：你为什么要丢他？

阿先这时候才露出点少年的小脾气：“你说你不爱吃，我就扔给他了。”

寅欢摇摇头，觉得他不该那样对哥哥。

阿先觉得好笑：“可你不是也偷了姚娘的酒？比我厉害多了。”

姚娘就是酒馆的老板娘。那个女人嘴毒心软，寅欢掐准了这一点，每次都在作死的边缘来回扑腾。她理直气壮地告诉阿先：那酒是老板娘昨夜从树底下挖出来，故意放在显眼位置上的，就是为了让她今日拿去祭奠。老板娘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给，只好用这种方式。

阿先不想看她比划：“你脸皮真厚。”

少年一向自持稳重守礼，可对着这个没皮没脸的小丫头就稳重不起来。寅欢听了这话，跳起来一拳打在他肩上。少年以掌包拳，伸手抵住她的攻击。掌心被震得一阵发麻，胳膊疼得直抽抽，他又不能显弱，只能嘴上说寅欢听不得真话，一说就生气，暗地里把胳膊放在身侧缓解疼痛。

寅欢知道自己的力气，朝他吐吐舌头，跑到后面跟秦淮易一起走了。

少年揉着胳膊，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陵园离镇上有五里路。本来紧着些走，两个时辰就到了，奈何天公不作美，刚出福安镇就阴了半边天。

恰好路遇同去陵园的陆镇长的妻子。陆夫人拎着个大竹筐，用深蓝色麻布挡着，只露出一把伞的手柄。见寅欢三人没带伞，她便把自己的伞递过来：“你们拿着吧，我相公等会儿来找我，他那里还有一把。”

筐子里一件白色祭衣一闪而过。

陆夫人抬头看寅欢，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欢娘都长这么高了。”

陆镇长和夫人的独女前年因病去世，夫人伤心成疾，一直在家养病。寅欢也有一年没见过她了。从前她和陆镇长的女儿陆初很要好，常去镇长家蹭吃蹭喝。夫人手艺好，人也温柔。但自陆初去世后，她依陆镇长的嘱咐，再没去看过夫人，怕勾起她的伤心。如今再见，夫人真的憔悴不少，双鬓也生出几根白发。

不一会儿，陆崇岭招了两个小伙计抬着轿子摇摇晃晃小跑过来，责怪夫人没等他。他扶着夫人上了轿，又拿件蓑衣给寅欢：“三个人撑伞挤得慌，你披这个挡一挡。”

对着秦淮易，镇长拱了拱手，恭敬道：“秦大人，下官就先行一步了。”

秦淮易颔首。镇长催促伙计快走。陆夫人揭开轿帘，回头说：“欢娘要是得空，就来看看我。”

寅欢本能地想答应，却先看了一眼陆镇长的脸色。陆崇岭摸了摸胡子，眼神示意她同意。寅欢立刻点点头，比划着说一定常去。阿先在旁边替她解释给夫人听。

夫人终于露出些许笑意：“那我们就先走了。”

陆初的墓在陵园后山。想赶在天黑前回来，就得麻利些，不然以夫人的身子又得生病。两个伙计脚程快，力气大，轿子也能乘两个人。陆崇岭一坐上轿子就招呼着赶紧走。

寅欢三人不必折返回去取伞，自然也加紧赶路。淮易和阿先不是娇气的人，先前就拒绝了镇长派的马车。去陵园的路窄，马车也过不去，倒不如自己走一走来得诚心。

去陵园的人不少，临近村子里也有人赶早来扫墓祭拜。陵园原本只是座小山，但背靠定台山，前傍涓水河，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界，后来便在这儿建了陵墓。只是修墓的人太多，除了自家人知道位置，碰到没写名字的墓碑，旁人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阿先是第一次回来祭拜父亲。秦淮易倒还有些记忆，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清理着野草丛生的小路。秦夫子的墓碑上已经爬满了初春新出的藤蔓，覆在原本杂乱的枯草之上，堆了厚厚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