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帝心昭宁萧衍之完结小说大全_免费热门小说昭昭帝心(昭宁萧衍之)
书名:《昭昭帝心》本书主角有昭宁萧衍之,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酒枝清笙”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大雍朝永安元年,深秋。太子府东跨院的梧桐树下,姚侧妃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裙摆已经红透了。那红色太刺眼,刺眼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才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喊太医。姚侧妃的贴身侍女春鸢跪在地上,两只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怎么都按不住主子小腹处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那不是血该有的颜色。太红了,红得像三月的石榴花,红得像祭天用的牺牲。春鸢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满眼都是红色,...

第3章
永安三年,十月初八,宜嫁娶,宜入宅,宜出行。
天还没亮,京城崇仁坊虞家老宅的大门就打开了。
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将门前的石狮子映得一明一暗。虞崇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已经这样站了一刻钟了。
沈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她想哭,又不敢哭——出门前女儿跟她说好了的,不哭。女儿说,您要是哭了,女儿就真的走不了了。所以她忍了一早上,忍得嗓子眼发堵,忍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虞昭衍和虞昭衡站在父母身后。虞昭衍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昨晚在妹妹院子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谁叫都不走。虞昭衡陪着他坐了一夜,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像两尊门神。
虞昭宁从内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宫装,是选秀统一的服制,样式中规中矩,可穿在她身上,偏偏就有了几分不中规中矩的味道。那红色不浓不淡,衬得她的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头上戴着点翠头面,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路的时候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心脏。
她走到大门口,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满院的至亲。
阳光正好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一刻,虞家老宅里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都同时涌起了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不应该养在深闺里。她应该属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爹。”虞昭宁先走到虞崇远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膝前尽孝了。”
虞崇远弯下腰,想把她扶起来,可他的手伸出去,却迟迟没有碰到女儿的肩膀。因为他怕——怕自己一碰到她,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起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地上凉。”
虞昭宁没有起来。她又转向沈氏,同样行了一个大礼:“娘,女儿走了,**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加衣裳,别舍不得烧炭。”
沈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她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阿曦。”沈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心肝儿……**心肝儿……”
虞昭宁被母亲搂着,眼眶也红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一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
“娘,女儿走了以后,您每天都要好好的。女儿在宫里会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沈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虞昭宁从母亲怀里退出来,走到两位兄长面前。
虞昭衍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阿曦,那个……那个……”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虞昭衡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替他把话说完了:“大哥的意思是,你在宫里要好好的,谁欺负你,你记下来,等我们以后慢慢跟她算账。”
“对!”虞昭衍猛点头,“记下来!一本账!”
虞昭宁看着两位哥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得虞昭衍的眼睛更红了。
“哥,你们也要好好的。大哥在御史台少得罪点人,二哥在翰林院多交几个朋友。”她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哥哥的手,攥紧了,“阿曦走了,你们替阿曦照顾好爹娘,照顾好祖父祖母。”
虞昭衍和虞昭衡同时握紧了妹妹的手,一左一右,像两座山。
三个人就这样手拉着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松开。
最后还是虞昭宁先松的手。
她转过身,走到祖父和祖母面前。
虞老太爷坐在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女。老夫人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到底没有哭出来——她答应过孙女的,不哭。她是皇城里头出来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孙女丢脸。
虞昭宁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给祖父和祖母磕了三个头。
“祖父,祖母,阿曦走了。”
老太爷伸出手,拍了拍孙女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去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到了宫里,记住祖父跟你说过的话。”
“记住了。”
“到了宫里,记住祖母跟你说过的话。”
“也记住了。”
老夫人伸手把孙女从地上拉起来,拉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最后还是老太爷咳嗽了一声,她才慢慢松了手,可眼睛一直盯着孙女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虞昭宁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的马车。
她没有回头。
她跟自己说好了的——不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家人一眼。
虞崇远依然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可他的眼眶红了。沈氏靠在丈夫肩头,哭得几乎站不稳。虞昭衍和虞昭衡一左一右护在父母身边,两个大男人的脸上都是眼泪。祖父和祖母坐在椅子上,祖母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祖父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
虞昭宁放下了车帘。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沉闷的鼓。
从崇仁坊到皇宫,不过半个时辰的路。可这半个时辰,是虞昭宁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她听到街边的百姓在议论——今儿是选秀的日子,听说这一批秀女里头有虞家的小女儿,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有人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进了宫,这辈子就出不来了。有人说可惜什么,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多少人想进去还进不去呢。
虞昭宁闭着眼睛,把这些声音都关在了耳朵外面。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姐姐给的玉镯,左手腕上缠着祖母给的佛珠,袖子里揣着祖父给的砚台,怀里揣着母亲绣的帕子。
她把虞家都带在身上了。
二
马车从宫城的西华门进入,停在了一处偏殿前。
引路的太监姓李,是宫里的老人,在御前当差,专门负责这次选秀的接待事宜。他早就听说虞家的小女儿生得好,可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美人。宫里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贵妃娘娘那样的绝色,他看都看腻了。可这位虞家的姑娘——
他后来跟同僚说起虞昭宁,只说了四个字:“不可方物。”
“昭嫔娘娘,惊鸿宫已经在半个时辰前打扫完毕了。”***一边引路,一边笑眯眯地说,“皇上特意吩咐了,说惊鸿宫是这批秀女里头最好的,可见圣上对娘**重视。”
虞昭宁走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迟钝。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走在宫道上的青石板上,像一朵会移动的花。
“多谢陛下恩典。”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也多谢***引路,辛苦公公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侧向听竹。听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一个荷包塞进了***的袖中。
***摸了摸荷包的重量,眼睛一亮。他不是没见过打赏,但第一次见面就给这么大的赏,还是头一回。这个昭嫔娘娘,是个懂规矩的。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娘娘,惊鸿宫离太后的寿康宫很近,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后娘娘特意交代了,说让娘娘没事多去坐坐。”
虞昭宁心中一动。
太后特意交代的?不,这话有水分。***说的“太后娘娘特意交代”,大概率是***自己在卖好。但“惊鸿宫离寿康宫很近”是真的,太后喜欢虞家人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多谢***告知。”她的语气真诚了几分。
惊鸿宫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院子不算大,但胜在精致。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树,此时正值深秋,梅树的叶子还没落完,枝干虬曲苍劲,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树。树下摆着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墨兰。
虞昭宁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微微点头。
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要好。
三
惊鸿宫的宫人已经在正殿前列队等候了。
掌事宫女站在最前面,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刻板,嘴角微微下撇,一看就是宫里的老人,规矩刻进了骨头里的那种。她身后站着六个宫女、四个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奴婢柳嬷嬷,奉内务府之命,任惊鸿宫掌事。”掌事宫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参见昭嫔娘娘。”
她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参见昭嫔娘娘。”
虞昭宁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一个都没漏。她看了檀雪一眼,檀雪微微点头——记住了。
“都起来吧。”虞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提点。”
这话说得极客气,客气到柳嬷嬷都愣了一下——妃嫔对宫人这么客气的,她是头一回见。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虞昭宁两眼。这位***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点翠头面,容貌是她在宫中二十年来见过最好的,可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柳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她知道,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往往是最不好惹的。
“娘娘客气了。伺候娘娘是奴婢们的本分。”柳嬷嬷的腰弯得更低了。
虞昭宁走进正殿,在主位上坐下。檀雪和听竹站在她身后左右两侧,墨染和弄影站在殿门外。
“都进来吧。”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水温恰到好处。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墨染一眼——茶是墨染泡的,在她们到之前,墨染就已经提前进了惊鸿宫,把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
宫人们鱼贯而入,重新跪了一地。
虞昭宁放下茶盏,目光再次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本宫有几个规矩。”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第一,本宫的人,本宫护。谁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们做主。但谁敢吃里扒外、背主求荣——”
她顿了一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滞。
“本宫的手段,你们不想见识。”
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第二,本宫不喜欢多嘴的人。惊鸿宫的事,出了惊鸿宫的门,本宫不想在外面听到半个字。外面的事,进了惊鸿宫的门,本宫想听到全部。”
“第三,本宫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本宫会告诉你们。在本宫没告诉你们之前,谁都不许擅作主张。”
“就这三条。”虞昭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本宫不拦着。”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动。
“很好。”虞昭宁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本宫喜欢聪明人。你们都是聪明人,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她看了檀雪一眼。檀雪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走到每个宫人面前,一人发了一个。
“这是本宫给你们的见面礼。不多,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宫人们捧着荷包,面面相觑。荷包沉甸甸的,里面的银子够他们半年的月例了。
柳嬷嬷攥着荷包,手指微微发紧。
她在宫里二十年,伺候过三位主子,每一个主子上来的时候都会给赏赐,但没有一个给得这么大方、这么不动声色的。
这位昭嫔娘娘,到底是真大方,还是在收买人心?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重新审视这位***了。
四
太后宫里的赏赐在下午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周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极了。可惊鸿宫的宫人们看到她,个个都绷紧了皮——周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在宫里说一句话,比一些妃嫔还管用。
“昭嫔娘娘,太后娘娘说了,您祖母是她的旧相识,您到了宫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周嬷嬷笑盈盈地说着,身后的小太监抬进来四个大箱子,“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一些衣裳首饰,还有些药材补品,都是上好的。”
虞昭宁起身,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行了一礼:“臣妾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周嬷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触及她面容时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她在心里给这位昭嫔娘娘打了个分——容貌满分,规矩满分,气度满分。太后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虞昭宁,“太后娘娘说了,她身边有个得力的宫女,叫紫烟,跟了太后娘娘八年了,规矩好、手脚麻利,太后娘娘让她来惊鸿宫伺候娘娘。”
虞昭宁接过名帖,心中微微一动。
太后赏赐宫女,这不稀奇。可赏赐的是跟了自己八年的掌事宫女,这就不是普通的赏赐了——这是太后在告诉她:你是我的人,我会照应你。
这是好事,也是束缚。
太后的人放在她身边,既是保护,也是眼睛。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恩典。”虞昭宁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臣妾正愁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太后娘娘就把紫烟姐姐送来了,真是解了臣妾的燃眉之急。”
周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紫烟当天下午就搬进了惊鸿宫。
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看着不太起眼,但一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她给虞昭宁行了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说话不急不慢,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虞昭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紫烟姐姐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到了惊鸿宫,就是本宫的贵客。”
紫烟低着头:“娘娘言重了。奴婢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
虞昭宁没有再多说,让墨染带她去安置了。
等紫烟走后,听竹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这个人……”
“是太后的人。”虞昭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是坏事。太后把心腹放在我身边,说明她想护着我。至于这双眼睛会看到什么——我们不让她看不该看的东西就行了。”
听竹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五
接下来几天,虞昭宁把“安静”两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每天早晨,她按时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请安的时候,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答,没人跟她说话她就安静地喝茶。她从来不主动挑起话题,也从来不参与任何人的是非。
从坤宁宫出来,她先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一会儿话。太后喜欢她,不仅因为她是虞老夫人的孙女,更因为她说话好听、做事周到,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一盘点心就是带一盆自己养的花。
从寿康宫出来,她就直接回惊鸿宫。回了惊鸿宫,她不是看书就是下棋,不是写字就是赏花,偶尔让墨染做几道小菜,和四个侍女一起吃。
她不去御花园散步,不去别的妃嫔宫里串门,不去皇帝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偶遇”。
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姚贵妃等了几天,没有等到这位新昭嫔的任何动作。
起初她以为虞昭宁在装。新人入宫,哪个不想争宠?虞昭宁长了那样一张脸,怎么可能不想出头?她一定是在等机会,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虞昭宁依然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坤宁宫、寿康宫、惊鸿宫。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拉帮结派,不讨好任何人。
她就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草,安安静静地开着自己的花,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
姚贵妃的敌意,在这种安静面前,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手段——克扣分例、指桑骂槐、造谣中伤——可虞昭宁不给她机会。你不给人家分例,人家根本不在乎,吃穿用度该怎样还怎样;你指桑骂槐,人家装作听不懂,该笑笑该喝茶喝茶;你造谣中伤,人家连门都不出,谣言传不到她耳朵里。
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再大也使不上。
姚贵妃跟身边的嬷嬷说:“这个虞昭宁,倒是比本宫想的要聪明。”
她不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必要。
一个不需要争宠就已经有太后护着的人,何必争?
姚贵妃想到这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不争最好,省得本宫费心。
于是姚贵妃的注意力,从虞昭宁身上移开了。
因为新人里还有一位,比虞昭宁更让她在意。
六
柔贵嫔,崔氏,封号“柔”,正四品贵嫔,与虞昭宁同品级,但排位在虞昭宁之前。
不是因为她比虞昭宁得宠,而是因为她的出身——她是皇帝姑祖母的孙女,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跟虞昭宁这个“远方表亲”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崔氏的姑祖母是先帝的姑母,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姑祖母,论辈分,崔氏是皇帝的表妹。虽然这关系拐了好几道弯,但在讲究血缘和出身的皇家,这就是实打实的资本。
崔氏今年十五岁,比虞昭宁小一岁,生得明艳活泼,一张圆圆的小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她没有虞昭宁那样倾国倾城的容貌,但胜在鲜活可爱,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黄莺,叽叽喳喳的,让人看了就心情好。
她入宫第一天就在新人中出了名——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做派。
别的秀女入了宫,都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崔氏倒好,第一天就去御花园逛了一圈,摘了一朵芍药花簪在头上,被管事的嬷嬷说了两句,她还笑嘻嘻地说“嬷嬷别生气,这花我赔您就是了”。
管事的嬷嬷气得脸都绿了,可拿她没办法——崔氏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一个嬷嬷能怎么样?
姚贵妃得知这件事后,冷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
崔氏身后站着那位老祖宗——皇帝的姑祖母,崔家的老太君,那可是连先帝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虽然老太君已经多年不问世事,可她要是听说自己的孙女在宫里受了委屈,一张帖子递到太后面前,太后都得给几分面子。
姚贵妃不怕崔氏,但她怕那位老太君。
所以她只是冷眼旁观,暂时没有对崔氏出手。
可崔氏的注意力,偏偏不在姚贵妃身上——她盯上了虞昭宁。
七
虞昭宁是在入宫后的第三天第一次见到崔氏的。
那天她从寿康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迎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头上簪了一朵硕大的芍药花,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像是在跳舞。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少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就是虞昭宁?”
虞昭宁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大胆而直接,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我叫崔云萝,封号柔贵嫔。我姑祖母说你是京城第一美人,我还以为她在吹牛,没想到是真的。”
虞昭宁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这姑娘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宫里的妃嫔,倒像是邻家的小妹妹。
“柔贵嫔谬赞了。”虞昭宁微微颔首,“臣妾虞昭宁,见过柔贵嫔。”
崔氏摆了摆手:“别这么客气,我比你小一岁,你叫我云萝就行。”
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旁边的嬷嬷脸色都变了。可虞昭宁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会叫崔氏“云萝”的。在这宫里,称呼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命。今天她叫一声“云萝”,明天就有人敢在她背后说她“不懂规矩”。
崔氏见她不接话,也不在意,拉着她的手上下又打量了一番,忽然压低了声音:“你长成这样,贵妃娘娘没找你麻烦?”
虞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问的问题倒是直击要害。
“贵妃娘娘待臣妾很好。”虞昭宁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崔氏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松开虞昭宁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假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头上的芍药花一摇一摆的,像个得意的兔子。
虞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娘娘?”听竹凑过来。
“这个柔贵嫔,不简单。”虞昭宁转身,继续往前走,“看着大大咧咧的,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听竹愣了一下:“您是说,她装的?”
虞昭宁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宫里头,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人,而是那些你根本看不透的人。
这位柔贵嫔,她看不透。
八
入宫的第五天,虞昭宁去寿康宫谢恩。
太后赏了她那么多东西,又派了紫烟过来,她于情于理都要去当面谢恩。这不是规矩,但这是人情。在宫里,人情比规矩重要。
她到寿康宫的时候,太后正在暖阁里喝茶。见到她来了,太后搁下茶盏,笑眯眯地招呼她坐。
“来,坐这儿。”太后拍了拍身边的软榻,“你祖母最近身体怎么样?”
虞昭宁依言坐下,笑着答道:“回太后,祖母身体康健,就是前几日落了一场雨,膝盖有些疼。不过祖母说**病了,不碍事。”
太后叹了口气:“你祖母比本宫大几岁,本宫记得当年在闺中的时候,一到下雨天她就喊膝盖疼。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毛病。”
两个人在暖阁里说了会儿家常。太后问起虞老夫人的饮食起居,问起虞老太爷的身体,问起虞昭宁的姐姐和哥哥们。虞昭宁一一回答,语气自然,态度恭敬,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太后越看越喜欢。
这姑娘说话的分寸极好,不会因为自己是故人之孙女就顺杆爬,也不会因为面对太后就畏畏缩缩。她把自己放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
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太后在心里给虞昭宁又加了几分。
正说着话,暖阁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皇祖母——”
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看着就机灵。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比他矮半个头,穿着鹅**的小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咪。
大皇子和大公主。
虞昭宁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入宫前就打听过,皇帝的***多,大皇子和大公主是柳嫔所生,柳嫔在生产时没了,两个孩子由太后抚养。二公主是皇后所生,养在皇后身边。
大皇子跑到太后面前,扑进太后怀里,撒娇道:“皇祖母,孙儿今天背完了《千字文》,您答应过孙儿的,背完了就带孙儿去御花园看金鱼。”
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好,去去去。”她转头看向虞昭宁,“昭嫔,这是大皇子,这是大公主。皇子,公主,这是昭嫔娘娘。”
大皇子从太后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虞昭宁。他看着看着,忽然歪着脑袋说了一句:“你好漂亮啊。”
大公主站在哥哥身后,没有出声,但也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虞昭宁一眼。
虞昭宁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他们一个活泼一个安静,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长得不太像,但眼睛很像——都像他们的父亲。
“臣妾给大皇子请安,给大公主请安。”虞昭宁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大皇子像模像样地摆了摆手:“平身。”
太后被他逗笑了:“你倒是会摆谱。”
大公主依然没有说话,但她从太后身后绕了出来,走到虞昭宁面前,仰着小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虞昭宁的袖子。
虞昭宁低头看着这只小手,心中一软。她蹲下身,和大公主平视,笑道:“大公主想不想看看臣妾带过来的点心?”
大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虞昭宁让墨染把食盒拿过来,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饼,都是她让墨染提前做好的,知道太后宫里有孩子,特意做了孩子爱吃的甜口。
大皇子欢呼一声,扑过来抓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大公主没那么急,她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一块莲子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好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虞昭宁看着大公主吃东西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九
“大公主今年五岁了。”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声音低了下来,“打小就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太医说没什么毛病,就是性子如此。本宫看着,倒也不像有什么毛病,就是……”太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太小心了。”
虞昭宁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这孩子从小不在亲娘身边长大,皇后虽然是她嫡母,可皇后有自己的女儿要养,对她也就是面子上的功夫。”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本宫心疼她,可本宫年纪大了,能陪她几年呢?”
虞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太后是在试探她,看她对这两个孩子的态度。
一个妃嫔,对皇帝的孩子是什么态度,往往能看出这个人心性如何。太后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妃嫔比虞昭宁吃过的盐还多。那些嘴上说着“喜欢孩子”背地里恨不得把孩子掐死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大公主和大皇子都是极好的孩子。”虞昭宁抬起头,看着太后,目光真诚而坦然,“臣妾小时候也安静,祖母说臣妾三岁之前都不怎么说话,家里人都以为臣妾是个哑巴。后来大了才慢慢好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淡了几分。
“那倒是巧了。”太后笑了笑,“以后你多来寿康宫坐坐,陪陪这两个孩子。大皇子倒是不用陪,他皮得很,自己就能跟自己玩一天。主要是大公主,她需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臣妾遵命。”
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公主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袖子,仰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昭嫔娘娘,你明天还来吗?”
虞昭宁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大公主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来。臣妾明天还来。”
大公主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可虞昭宁觉得,那是她入宫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十
回惊鸿宫的路上,听竹忽然加快了脚步,凑到虞昭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虞昭宁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温婉从容的样子,可听竹知道,自家主子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你确定?”虞昭宁的声音低得只有听竹能听见。
“确定。”听竹的嘴唇几乎没动,“奴婢让弄影亲眼去看了,那个人确实在坤宁宫附近出现过。不止一次,是三次。第一次是您入宫那天,第二次是您去坤宁宫请安的第二天,第三次是今天上午,您去寿康宫之后。”
虞昭宁沉默了。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入宫以来的所有行踪——每天几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可还是被人盯上了。
不是姚贵妃。姚贵妃要是盯上了她,不会这么隐蔽。姚贵妃做事,从来不屑于偷偷摸摸。
是皇后。
虞昭宁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宫里头,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明着跟你作对的人,而是那些你根本想不到会和你有关系的人。
皇后叶明瑶。
她在入宫之前就查到了皇后的蛛丝马迹。那个关于后厨管事的破绽,关于叶家的那一条暗线,关于那张天衣无缝的网——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这个人很危险。
可她入宫之后,皇后对她客客气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个标准的中宫皇后应该做的那样。
虞昭宁一直以为,皇后在观察她,在试探她,在没有摸清她的底细之前不会轻易动手。
可她错了。
皇后已经在动了。
不是明着动,是暗着动。不是动她,是动她身边的人——那个被安排在惊鸿宫附近的暗桩,那个每天都在记录她行踪的人。
“娘娘。”听竹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拔了那个人?”
“不急。”虞昭宁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打草惊了蛇,蛇就不出来了。让她看着,让她记着,让她以为她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
“然后呢?”
虞昭宁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惊鸿宫的牌匾,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然后?
然后,等那条蛇以为她只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的时候——她会让它知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尾声
当天晚上,虞昭宁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发呆。
墨染进来换茶,看到主子的样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旧茶换成了新茶。
“娘娘,该歇息了。”
“嗯。”虞昭宁应了一声,没有动。
墨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娘娘,今天那个柔贵嫔……”
“怎么了?”
“奴婢觉得,她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虞昭宁转过头,看着墨染,忽然笑了。
“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她端起新茶,轻轻吹了吹,“你说的对,她不简单。可她不简单在哪里,本宫现在还说不上来。”
“那就让听竹多留意她?”
“不。”虞昭宁摇了摇头,“留意她的人已经够多了。姚贵妃在留意她,皇后在留意她,宫里的耳目都在留意她。我们不需要再添一双眼睛。”
她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让她当一个靶子也好,省得那些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
墨染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老梅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惊鸿宫。
虞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都的夜风里,有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有老梅树蓄势待发的沉默,还有——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的光芒。
入宫第五天,她终于开始看清,这座宫城真正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