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孩撕心裂肺的“髡首妖人”哭喊声，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墨的耳膜，也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又望向坡地下方那逐渐清晰的土黄色村落轮廓。

跑！

必须立刻离开！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猛地转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踉跄着重新扑回身后那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原始森林！

相比暴露在空旷地和可能到来的围攻，这幽暗的森林反而成了唯一的生路。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林缘，一头扎进浓密的灌木丛。

带刺的枝叶刮擦着皮肤和破烂衣物，留下新的刺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腐叶和树根间艰难穿行，只想尽可能远离那片坡地，将自己埋入这片绿色的屏障。

林间光线昏暗，晨光透过枝叶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陈墨一边跌撞前行，一边竖起耳朵警惕任何异动。

风声呜咽，远处有鸟雀警惕的鸣叫，脚下枯叶沙沙作响。

暂时一片死寂，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村民那惊恐愤怒的眼神和小女孩的哭喊如同烙印，提醒着他被发现的后果。

身体的极限很快再次袭来。

喉咙干渴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撕裂般疼痛。

冷汗湿透的衬衫冰冷地贴在身上。

饥饿感也苏醒过来，疯狂噬咬着他的胃，带来阵阵绞痛。

寒冷、疲惫、疼痛、干渴、饥饿……所有感觉都在撕扯他残存的意志。

他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剧烈喘息，眼前发黑。

不行，必须找到水！

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鸟鸣，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是水声！

是流水！

希望再次点亮。

他循着那微弱的声音跌撞摸索。

绕过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如同银色丝带，静静流淌在森林深处！

溪水不宽，仅没过脚踝，水流平缓，撞击着鹅卵石发出悦耳的淙淙声。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沙砾和透明的小鱼苗。

空气也清新湿润，冲淡了腐朽味。

水！

是活水！

狂喜瞬间冲垮了警惕！

陈墨像渴疯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低吼，猛地扑倒在溪边！

他甚至来不及趴好，就将整个头脸都埋进了冰凉清澈的溪水里！

“咕咚……咕咚……”冰凉的溪水如同甘泉，疯狂涌入干渴冒烟的喉咙，涌入胃袋！

沁人的凉意迅速扩散，驱散燥热，抚慰灼痛，暂时麻痹了疼痛。

他贪婪吞咽着，首到呛得剧烈咳嗽才抬起头，水珠顺湿发脸颊不断滴落。

他喘息着抹了把脸，感受着久违的清凉。

又捧水用力搓洗脸颈污泥，冰水刺激着细小伤口，带来刺痛和洗刷污秽的错觉。

他看向溪中倒影：湿透短发紧贴头皮，泥污被冲掉露出苍白底色，破烂衣襟湿漉漉贴在身上，眼神惊魂未定，疲惫深重。

就在这时——“叽里呱啦！

呜哩哇啦！”

一阵急促高亢、充满愤怒恐惧的叫喊，如同炸雷般从溪流对岸密林响起！

绝非一人！

是很多人！

而且极近！

陈墨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猛地抬头，心脏瞬间堵到嗓子眼！

透过溪边灌木枝叶缝隙，他惊恐看到对岸树林阴影里，影影绰绰出现十几道身影！

正是坡地上那些村民！

他们显然循迹追来了！

手里不再是菜篮，而是紧握锄头、草叉、粗木棍，甚至还有几把闪寒光的粗糙柴刀！

他们脸上沾泥带汗，扭曲着同一种情绪——极致恐惧混合被侵犯家园后爆发的凶悍愤怒！

为首那指过他喊“妖人”的老者，须发皆张，浑浊眼睛几乎喷火，正挥舞沉重木棍，朝他声嘶力竭吼叫，口水喷溅。

“是他！

就是那髡首妖人！”

“他在玷污水源！”

“抓住他！

不能让他跑了！”

“打死这带来不详的妖邪！”

虽听不懂具体词句，但那汹涌敌意、尖锐声调、挥舞的武器，以及“髡首”、“妖人”这几个反复出现的、充满负面情绪的音节，如同冰锤敲打陈墨神经！

他们把他当成了污染水源的灾星！

要动手了！

巨大恐惧瞬间攫住陈墨！

他本能想后退，想转身逃向更深森林！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动刹那——“呼——啪！！”

一块拳头大、棱角分明的石头，带着凌厉破空声，狠狠砸在他脚边不足半尺的溪水里！

冰冷溪水混合河底泥沙猛地溅起，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哇啊！”

陈墨吓得惊叫，身体猛向后缩，差点摔倒水里！

这一下如同进攻号角！

对岸村民彻底沸腾！

“砸死他！

别让他脏了水！”

“妖邪！

滚出去！”

“打死他！”

更多石块、泥块如冰雹从对岸树影里飞掷过来！

砸在他身边溪水，溅起浑浊水花；砸在周围树干岩石，发出“砰砰”闷响；甚至有几块擦着他头皮肩膀飞过，带起凌厉风声！

虽准头欠佳，但那密集投掷和村民疯狂叫骂，形成巨大窒息的压迫感！

陈墨狼狈不堪左躲右闪，冰冷溪水浸透裤腿鞋子。

他一边躲避飞石，一边用尽全力朝对岸嘶喊，声音因恐惧急切完全变调：“别打！

听我说！

我不是！！”

他试图用最大音量盖过叫骂，双手胡乱挥舞，想表达无害，“水！

我只是喝水！

干净的！！”

他指清澈溪流，又指自己嘴巴做喝水动作，“迷路！

我迷路了！

帮帮我！

求你们了！”

他搜肠刮肚模仿刚才听到的可能表示“帮助”或“水”的音节，但发出的声音在村民听来，仍是怪异扭曲的“胡言乱语”。

然而，他的辩解和动作，在对岸陷入集体恐惧愤怒的村民眼中，非但无效，反成了更确凿的“妖法邪术”证明！

“他在念咒！

他在施法！”

“快看他的手！

他在画邪符！”

“他想诅咒我们！”

“别听他胡说！

妖言惑众！

打！

狠狠打！”

误解越滚越大，恐惧彻底点燃暴戾！

投掷石块更密集，力道更重！

一块边缘锋利石块呼啸飞来，陈墨躲闪不及，“噗”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他左肩胛骨上！

“呃啊——！”

钻心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半边身体！

陈墨痛得眼前发黑，身体一趔趄，单膝跪倒冰冷溪水里！

冰水瞬间浸透早己破烂裤料，刺骨寒意混合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他受伤了！

快！

冲过去抓住他！”

对岸为首老者见陈墨跪倒，眼中凶光大盛，挥舞木棍厉声嘶吼。

几个最强壮愤怒的年轻汉子立刻响应！

不再满足投石，发出野兽般咆哮，如同猛虎下山，毫不犹豫淌进及膝溪水！

冰冷溪水无法浇灭怒火恐惧，反激起更凶悍野性！

他们挥舞锄头、草叉和粗木棍，趟着水，溅起大片浑浊水花，凶神恶煞般朝跪倒溪中的陈墨首扑过来！

水花溅陈墨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死亡威胁！

完了！

要被抓住了！

陈墨心沉入万丈深渊！

被抓住下场是什么？

活活打死？

烧死？

巨大恐惧如冰手扼住喉咙！

求生本能如火山爆发！

他不能死这里！

绝对不能！

“啊——！！”

一声充满绝望不甘嘶吼从陈墨喉咙迸出！

左肩剧痛仿佛化成催化剂，瞬间点燃体内最后潜能！

他用没受伤右手猛撑溪底光滑鹅卵石，不顾一切从冰冷溪水中挣扎站起！

膝盖剧痛和肩胛钝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碎牙关，强行驱动早己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身体！

他没往森林深处跑——那里地形复杂，他行动不便，很快被追上！

他选择沿溪流，朝上游方向，没命狂奔而去！

溪边地形相对平缓，鹅卵石虽湿滑，但比林中树根藤蔓更适合他此刻跌撞奔逃！

“别跑！

妖人站住！”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玷污上游！”

“快追！”

那几个淌过溪水的强壮村民见陈墨要跑，更怒不可遏，咆哮紧追不舍！

沉重脚步声、愤怒吼叫、武器拖拽溪水哗啦声，如跗骨之蛆，死死咬在陈墨身后！

冰冷溪水不断灌进破烂鞋子，每一步沉重无比，湿透裤腿紧裹小腿，极大限制速度。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听到他们粗重喘息和充满杀意叫骂！

“呼哧……呼哧……”陈墨肺如破风箱，每次呼吸带血腥味，心脏狂跳几乎蹦出喉咙！

左肩剧痛随奔跑颠簸不断加剧，每步落下都牵扯伤处，疼得浑身抽搐！

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混合冰冷溪水不断流入眼睛，酸涩刺痛。

他感觉双腿如灌铅，每步像踩烙铁，身体力量正飞速流逝。

不行了……真的跑不动了……绝望如冰冷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他意识模糊、脚步踉跄，几乎一头栽倒时，前方溪流转弯处，一片异常茂密、挂满藤蔓的灌木丛映入模糊视野！

那藤蔓层层叠叠，如天然帘幕，遮蔽后方景象，显得格外幽深。

没时间思考！

那是唯一可能藏身之处！

陈墨用尽最后力气，如扑火飞蛾，猛朝那片藤蔓灌木丛冲去！

他矮下身体，不顾一切撞开最外层垂挂藤条和带刺枝叶！

“嗤啦！”

本就破烂西装外套被锋利荆棘彻底撕开大口子。

皮肤被划破刺痛传来，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像炮弹般，狠狠撞进那片浓密绿色屏障之后！

身体重重摔在松软厚实腐叶层上，巨大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因剧烈喘息和极致恐惧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蜷缩身体，拼命往灌木丛最深处、最黑暗角落缩去，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几乎撞碎肋骨！

他竖起耳朵，全身神经绷紧到极限，捕捉外面一切声响。

“人呢？！”

“跑哪去了？！”

“肯定在前面！

追！”

愤怒叫喊和沉重脚步声在藤蔓灌木丛外戛然而止。

追兵显然失去目标，在附近焦急搜索叫骂。

沉重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走动，粗重喘息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有人拨开藤蔓发现他！

一根草叉尖端甚至透过藤蔓缝隙，在他藏身处不远处狠狠戳刺几下，带起大片泥土落叶！

陈墨死死捂住自己嘴巴，连呼吸都屏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身体因极度恐惧和强行抑制剧烈痉挛。

他能清晰闻到泥土、腐烂树叶和自身汗血混合气味，也能闻到追兵身上浓重汗味和泥土气息。

每一秒都像一世纪漫长。

“找仔细点！

他肯定藏这附近！”

“这藤蔓后面看看！”

“小心点！

那妖人邪门！”

脚步声在藤蔓外徘徊，叫骂声越来越近。

陈墨心沉到谷底，绝望闭眼，等待被发现、被拖出去的命运。

他甚至能想象那些锄头木棍砸身上的剧痛……然而，就在这时——“呜——汪汪汪！！

汪汪！！”

一阵高亢激烈、充满警惕攻击性的狗吠声，突然从溪流下游方向传来！

声音迅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狗！

村民带了狗！

灌木丛外搜索声叫骂声顿时一滞。

紧接着，传来那老者声音，带着急切命令：“大黑找到踪迹了！

在下面！”

“快！

别让那妖人真跑了！”

“走！

去那边！”

沉重脚步声和愤怒叫骂声迅速转移方向，朝狗吠传来下游追去，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森林呜咽风声吞没。

藤蔓灌木丛后，死一般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陈墨自己那如破风箱般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浓密枝叶间微弱回响。

他依旧蜷缩冰冷腐叶层里，身体因刚才极致恐惧紧张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过了许久，首到确认外面脚步声狗吠声真的彻底消失，他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捂住嘴巴的手。

一股浓重、带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咙。

他低头，摊开紧握的手掌，掌心赫然是几个被自己指甲深深掐出的、渗着血丝的月牙形伤口。

他抬头，透过藤蔓枝叶缝隙，望向外边那片被溪水反射的、晃动不安光影的森林。

言语如天堑。

善意被曲解为妖邪。

生存本能招致致命追杀。

这个世界，对他展露的，只有冰冷彻骨的敌意和无法逾越的鸿沟。

活下去，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