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碗筷已经收拾干净，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他依旧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无处着力的空洞。

我坐在旁边的旧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闻言，眼睫微动，目光从虚无的地面抬起，却没有焦点。

过了几秒，他才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声音低沉：“……不知道。”

曾经的商业巨子，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只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巨大的落差让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不去工作吗？随便找点什么先做着？”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嘲讽的弧度。

“工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哪个行业还会要我？”

他终于将视线转向我，“陆砚璟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已经臭了。他……不会给我任何翻身的机会。”

这个“他”，不言而喻，指的是那位刚刚举行完世纪婚礼、春风得意的男主。

斩草除根，打压到底，这是胜利者惯常的手段。

我的心沉了一下。

原书的剧情力量果然强大，即使结局已定，余威仍在碾压着他。

看着他那副认命般的样子，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那……”我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我们不靠别人。我们……自己创业，怎么样？”

“创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语，瞳孔微缩，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类似愕然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又看向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用什么创？在哪里创？

“我们……”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尽管心里也完全没底，“不一定非要是你以前做的那些大生意。我们可以从小做起，做点……嗯……投入小，见效快的？”

我飞快地搜刮着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商业信息。

以及我自己穿越前那点可怜的见识：“比如……做点小吃？开个网店？或者……直播带货？”

我说得有些混乱，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的眼神已经从愕然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彻底无视我这番异想天开的话。

他才终于动了动唇。

“……温宜”他叫了这个名字，语气却不像是在称呼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的一个项目，启动资金是以‘千万’为单位的。”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月租可能都不及他过去一顿饭钱的屋子。

最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而现在，我连去买一台像样的电脑，都拿不出钱。”

“你告诉我，”他微微倾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我，一字一句地问，“我们，拿什么创业？”

他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刚才那点不切实际的热情。

对于一個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 且被整个上层圈子封杀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说的对，我们甚至连最微小的启动资本都没有。

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着他那张即使落魄也难掩棱角的脸，一个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脱口而出，“那……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吧。”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不可思议的话，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审视。

离开？

逃离这个他曾经呼风唤雨，如今却将他彻底抛弃并钉在耻辱柱上的地方？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因为自己的提议而怦怦直跳，却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温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叫出了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

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疯狂或者别有用心的痕迹，“你……”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离开？”他重复着这个词，带着浓浓的自嘲，“然后呢？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地过完后半生？”

他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地面，“又能逃到哪里去？没有钱，没有身份……离开了这里，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挣扎而已。或许……比在这里更不堪。”

他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选项，甚至觉得这比待在这里等待未知的结局更加绝望。

“不是躲藏！”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急切地想要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是重新开始！我们可以去一个小地方，生活成本低的那种。我可以去找工作，普通的、能糊口的工作就行。你……你也可以……”

我说不下去了。

让他去做什么？工地搬砖？餐厅洗碗？还是继续捡垃圾？

这些字眼对于曾经的陆砚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夜更深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凝固。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今晚不可能再有什么进展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很晚了，先休息吧。”我最终轻声说道，站起身，“卧室只有一张床，你睡那里。我睡沙发。”

他闻言，终于动了一下，抬起头，眉头再次蹙起：“不行。”

“没关系，我……”

“我睡沙发”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点命令式的残留口吻。

虽然立刻又消散了，变得生硬而疏离，“你是女人。”

说完，他不再给我争辩的机会，直接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用行动表明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他身材高大，蜷在那样短的沙发上，连腿都无法伸直，姿势看起来极其别扭难受。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最终，我只能默默地从卧室抱出一床薄被，轻轻放在沙发扶手旁。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已经睡着。

我关上客厅的灯，摸黑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听着外面一片寂静。

心里乱成一团……

离开这里，真的是可行的出路吗？

而他……会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