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锁青山入秋后的第七场雾，把青崖山锁得密不透风。

陈家坳的猎户陈老三背着半篓山货，在雾里走得晕头转向。他打了三十年猎，闭着眼都能摸到山顶的老松，可今儿个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生僻——本该是碎石滩的地方，竟长出了齐膝的蕨类植物；常用来歇脚的那块“望夫石”，不知被谁刻上了密密麻麻的螺旋纹。“邪门了……”陈老三啐了口唾沫，刚想转身往回走，耳畔突然飘来一阵笛声。那笛声怪得很，不似山里常见的竹笛清脆，倒像是骨头摩擦出来的呜咽，缠缠绵绵的，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更奇的是，雾似乎随着笛声在流动，原本白茫茫的前方，竟隐隐透出一片青瓦屋顶的轮廓。

“是……雾隐村？”陈老三的脸“唰”地白了。陈家坳的老人常说，青崖山深处藏着个雾隐村，三百年前就被一场大雾吞了，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

村里的孩子哭闹时，大人只要说“再闹就让雾隐村的勾魂笛把你牵走”，保管立马噤声。

可眼下那笛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拽着他往前走。陈老三想捂住耳朵，脚却不听使唤，一步步朝着那片青瓦屋顶挪去。穿过最后一层浓雾时，笛声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整整齐齐的村落。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的土坯房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屋檐下还挂着去年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像是刚挂上去的。村口的老槐树上，甚至拴着一头正在反刍的黄牛，见了陈老三，还“哞”地叫了一声。可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连风都透着一股子死气。陈老三的心跳得像擂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猎刀。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见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有人吗？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人应。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土炕上叠着打满补丁的被褥，灶台上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糊糊，已经干得发硬。而那“沙沙”声，是从墙角传来的——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用一根骨簪，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的头发花白，绾成一个乱糟糟的髻，露在外面的脖颈，皮肤干得像老树皮。“老……老嫂子？”陈老三的声音发颤。老妇人没回头，依旧用骨簪在地上划着。陈老三凑过去一看，吓得差点瘫坐在地——她画的不是别的，竟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骷髅头，每个骷髅的眼眶里，都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绿石子，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幽幽的光。“你是……从山外进来的？”老妇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磨过砂纸。陈老三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是……是迷路了，听见笛声就……”“笛声？”老妇人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能听见碧骨笛的声音？”“碧骨笛？”“就是勾魂的笛子。

”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三百年了，除了村里的人，还没人能听见呢。

小伙子，你命好，也命苦啊。”陈老三还没琢磨明白这话的意思，老妇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块铁，指甲又尖又硬，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跟我来。

”老妇人拽着他就往外走，“晚了，就被‘雾鬼’拖走了。

”二、百年孤村被老妇人拽着穿过几条巷子，陈老三才发现这村子的诡异之处——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开着，屋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刚出去串门，可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更怪的是，所有的墙面上，都刻着和村口望夫石上一样的螺旋纹。“这些纹……是啥意思？”陈老三忍不住问。“是锁。

”老妇人头也不回，“锁住村子，也锁住我们。”说话间，两人来到村子最东头的一座祠堂前。祠堂的门是厚重的柏木做的，上面挂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锁。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霉味的气息涌了出来。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排排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半燃的香，烟笔直地往上飘，却在房梁下打了个旋，又落了下来。“跪下。”老妇人指着牌位前的蒲团。

陈老三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妇人走到最前排的一个牌位前，拿起供桌上的一支骨笛。那笛子约莫七寸长，通体泛黄，笛身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笛孔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这就是碧骨笛。

”老妇人把笛子举到陈老三面前，“三百年前，我们雾隐村还是青崖山脚下最热闹的村子。

村里的人都擅长吹笛，尤其是族长，能吹出百种调子，连山里的精怪都能引来。”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那年秋天，山里来了个穿白衣服的姑娘，说自己是逃难来的，懂医术。族长心善，就把她留在了村里。那姑娘长得好看，医术又高，没多久就和村里最俊的后生阿木好上了。”“可谁也没想到，那姑娘根本不是人，是山里修炼了千年的蛇精。她看中的不是阿木，是族长手里的这支碧骨笛。

”陈老三的呼吸屏住了。“这笛子不是普通的骨头做的，是用一只护山神兽的腿骨做的。

”老妇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吹对了调子，能号令百兽；吹错了，就会招灾引祸。

那蛇精想偷笛子去祸害山外的人，被族长发现了，就动了杀心。”“她趁着月圆之夜，在村里的井里下了毒。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起不来床，浑身发软，像被抽了骨头。

蛇精拿着刀闯进祠堂，逼着族长交出碧骨笛。族长宁死不从，抓起笛子就吹——他吹的不是号令百兽的调子，是同归于尽的‘锁魂调’。”“锁魂调一吹，整座山都起了大雾，把村子裹得严严实实。蛇精被笛声困住，化成了一摊血水。

可村里的人也没能幸免，魂魄被锁在了村子里，成了离不开雾的‘地缚灵’。

只有到了每年雾最大的这几天，才能显显形，像活人一样走动。”老妇人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陈老三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您是？”“我是阿木的媳妇。

”老妇人抬起头，眼眶里竟滚下两颗浑浊的泪，“当年我怀着娃，没喝井里的水，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族长临死前把碧骨笛和钥匙交给我，让我守着村子，等着能听见笛声的人来。”“等我？”陈老三懵了，“我一个猎户，能做啥？”“解了这锁。

”老妇人把碧骨笛塞进他手里，“只有‘应笛人’的血，能洗掉骨笛上的锁魂咒。

你能听见笛声，就是应笛人。”陈老三握着骨笛的手猛地一颤。骨笛入手冰凉，笛孔里的暗红色印记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

“我……我不行……”他想把笛子扔出去，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你必须行！”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三百年了，村里的人快熬不住了！你看！

”她指向祠堂外。陈老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影。那些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水墨画一样在雾里晃动，有的人影走着走着，身体突然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里。“他们在‘消融’。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不解锁，再过十年，雾隐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地上拖动。

老妇人脸色一变，拽着陈老三就往祠堂后院跑：“是‘雾鬼’来了！快躲起来！

”三、雾鬼与蛇鳞后院有间小小的柴房，老妇人把陈老三推进去，又搬了根粗木杠顶住门。

“千万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说，“雾鬼是被锁魂调困住的蛇精怨气变的，专抓活人的魂魄，补充自己的阴气。”柴房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外面传来的“拖拖”声，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路。陈老三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缝往里看，一股腥甜的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是蛇的信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老妇人这才挪开木杠，示意陈老三出来。

“刚才那是……蛇精的怨气？”陈老三的腿还在打颤。“是，也不是。

”老妇人的脸色很凝重，“三百年了，她的怨气早就和村里人的魂魄缠在一起，成了半人半鬼的东西。每天夜里都在村里转悠，抓不住活人，就拖走快消融的魂魄。

”陈老三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街上的人影会突然消失。他看着手里的碧骨笛，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锁魂调是族长吹的，为啥不找个村里的人吹‘解魂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