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大婚。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金銮殿。我穿着大红的喜服。柳丞相的女儿，柳惜月，会成为我的皇后。文武百官跪在下面。山呼万岁。我的谋臣，沈遂，站在百官的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在一片红色和官服的颜色里，很显眼。他瘦了。下巴很尖。看着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看着他头顶的乌纱帽。册封皇后的流程很长。我听不清太监在念什么。

我的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声音。我等了十年。从一个在敌国当人质的皇子，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沈遂为我铺的路。他杀人，他放火，他用计，他背骂名。他说，承治，你往前走。

不要回头。我走到头了。我当了皇帝。我曾在一个下雪的夜里。拉着他的手，说。

“等我当了皇帝，这皇后之位，就是你的。”他的手很冷。他说了一个“好”字。现在，我穿着喜服，要娶别人。流程走到了最后。柳惜月就要被接进来了。沈遂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他开口，声音很哑。“陛下。”我心里一抖。“臣，贺陛下新婚。”他一句一句地说。“祝陛下，江山永固，万岁无疆。”“祝皇后，凤体康健，早诞麟儿。”“臣，再无所求。”说完，他笑了。他转身，很快。像一阵风。

他朝着金銮殿的盘龙金柱，撞了过去。我脑子是空的。我只看到他的白衣，像一只蝴蝶。血，红色的。从他的额头流下来。他倒在地上。百官都吓傻了。我从龙椅上冲了下来。

喜服的下摆很长，我摔倒了。我爬过去。我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软。很轻。“沈遂。

”我喊他。他眼睛睁着。看着殿顶。没有看我。“沈遂，你看看我。”我的声音在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我听到他说。“李承治……你好脏。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他的眼睛，慢慢没了光。我抱着他，坐在那里。周围很吵。

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觉得。我的天，塌了。2沈遂死了。我的江山很稳固。

因为我娶了柳丞相的女儿。朝堂上，再没有人能跟我作对。柳皇后很贤惠。她不管我。

我把沈遂的尸体，放在了我的寝宫。用冰块冻着。我每天都去看他。他闭着眼睛，很安静。

像睡着了。我跟他说很多话。我说，沈遂，你看，天下是我们的了。我说，沈遂，今天下雪了，跟你当年进京一样大。我说，沈遂，我后悔了。他都不理我。十年。

我当了十年皇帝。我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也没有男人。我没有孩子。朝臣们急了。

柳丞相也急了。他们让我立储。我没有皇子。他们让我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我不同意。

这个皇位，是沈遂拿命为我换的。我不想给别人。我开始吃一种丹药。道士说，可以长生。

我吃了以后，身体越来越差。我知道是假的。我就是想早点死。十年后的冬天。

我又去看沈遂。他的脸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我的头发白了。脸上都是皱纹。

我躺在他旁边的冰床上。很冷。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硬。也很冷。“沈遂。

”“我来陪你了。”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我躺在一个破旧的柴房里。身上盖着干草。

外面有说话的声音。“那个质子，还没死吗？”“管他呢，反正活不久了。”我愣住了。

质子。我伸出手。这是一双年轻的，有力的手。不是那个四十岁皇帝的手。我重生了。

回到了我二十岁，还在敌国当人质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还没有遇见沈遂。不。不对。

我猛地想起来。就是今天。今天晚上，我会因为发高烧，偷偷跑出去找药。

然后被人打个半死，扔在雪地里。是沈遂。是他路过，救了我。我掀开干草，冲了出去。

外面在下雪。我什么都不管。我往记忆中的那条路跑。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一次。皇位，江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我跑到街上。雪很大。我看到了。前面有一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他手里提着一包药。是沈遂。是二十岁的沈遂。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朝他跑过去。“沈遂！”他停下脚步，回头。他的脸很年轻，很干净。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他看着我。我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摔倒在他脚下。

我抓住他的衣角。我说。“沈-遂，我找到你了。”我以为他会像前世一样。把我扶起来，问我叫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说。“你是谁？”3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把我心里所有的火都浇灭了。

我说：“我是李承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认识你。”他说。

他想把衣角从我手里抽出去。我抓得很紧。“你认识的。”我说，“你以后会认识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前世，他看我的眼神，是热的。像火。现在，是冰。“放手。”他说。我不放。“求你，救救我。”我说，“我发烧了。

”我把前世的台词说了一遍。他皱了皱眉。最后，他还是把我带回了家。他的家很小。

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他让我睡在床上。他自己睡在地上。他给我熬了药。药很苦。

我一口气喝完了。他坐在桌子边看书。不看我。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比我记忆里还要瘦。“沈遂。”我叫他。他不理我。“你为什么救我？”我问。

他翻了一页书。“顺手。”他说。我心里很难受。前世，他跟我说。

“我看你一个人在雪地里，很可怜。像只没人要的小狗。”我一晚上没睡。我就看着他。

我怕我一闭眼，他又不见了。第二天，我退烧了。我起床，他已经不在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馒头。我拿着馒头，跑出去找他。我知道他每天要去哪里。城南的一个书院。

他是去那里抄书赚钱的。我跑到书院。他果然在。他坐在一堆书后面，低着头，很认真地抄。

我走过去。“沈遂。”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我跟你不熟。”他说完，又低头抄书。我不走。我就站在旁边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很吵。”我没说话。我只是站着。“我要抄书。你挡着我的光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他没再赶我。我就一直站着。站到他抄完。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跟着他。他走得很快。我也走得很快。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他停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我。“我想跟着你。”我说。“为什么？

”“我……”我说不出来。我不能告诉他，我是从十年后回来的。我不能告诉他，我上辈子对不起他。他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李承治。

”他叫我的名字。“你是个质子。我是个穷书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跟着我，没有好处。”“有好处。”我马上说。“什么好处？”我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愣住了。我说：“三个月后，北边的蛮族会突袭边境。朝廷会派镇北将军王德去平乱。

王德会打赢，但是会因为私吞军饷被查出来，满门抄没。”这些，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沈遂当时，就是通过分析这件事，得到了他老师的赏识。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直接送给他。

我以为他会很高兴。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更冷了。他说：“哦。”就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的？”他又问。“我……我做的梦。”我只能这么说。他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看他笑。但是那个笑，一点温度都没有。“你的梦，很准。”他说。

“你把这个梦，告诉别人了吗？”“没有。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说。他点点头。“很好。

”他说。“以后，你还做了什么梦，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心里一喜。“那你，让我跟着你了吗？”我问。他看着我。“可以。”他说。“但是，只是跟着。”“别的，不要想。”4我成了沈遂的“梦境来源”。我把前世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哪一年会大旱。哪一年会有水灾。朝廷里，哪个大臣会升官，哪个大臣会倒台。

我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沈遂，不再是那个穷书生。他用我给他的信息，拜了一位大儒为师。那位大儒，是太子的老师。他很快就在京城里有了名气。

很多人都叫他“小神算”。他还是住在那间小破屋里。我也住在那。他睡床，我睡地。

他每天都很忙。跟各种大人物见面。我每天就等他回来。他对我，还是不冷不热。

他会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但是他不跟我说话。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东西。

一个会说话的，有用的东西。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他喝了酒。他走路有点不稳。

我扶他。他靠在我身上。他的身体很烫。都是酒气。我把他扶到床上。他躺下，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李承治。”他突然叫我。“我在。”“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他问。我心里一咯噔。“为什么这么问？”“随便问问。”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有痛苦，有恨。我壮着胆子，问他。“沈遂，你是不是……也记得上辈子的事？”他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黑漆漆的屋子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上辈子？”他说。“什么上辈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在撒谎。我知道。他肯定也重生了。不然，他不会对我这么冷。不然，他不会问我，人死了会去哪里。我的心，又痛，又高兴。痛的是，他记得所有的伤害。高兴的是，他记得所有的过去。那是不是说明，他也记得，我们曾经的好？我抓住他的手。“沈遂，你听我说。”“上辈子，是我不对。是我混蛋。”“我娶柳惜月，是为了拉拢柳丞相。

是为了稳固皇位。”“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把手，从我手里抽了出去。他说：“李承治，你喝多了。

”“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一晚，我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一道用他前世的血，砌起来的墙。5我不能再等了。沈遂不承认，我就逼他承认。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结。就是柳家。前世，沈遂的家，就是被柳丞相害得家破人亡。所以他最恨柳家。这也是为什么，我娶了柳惜月，他会那么绝望。这一世，柳家还没有倒台。柳丞相还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臣子。我要做的，就是扳倒柳家。我要让沈遂看到，这一世，我不会再选柳家。我只会选他。我把我所知道的，柳丞相所有贪赃枉法的证据，都写了下来。写了整整三天。然后，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沈遂。“这是什么？”他问。“柳家的罪证。”我说。“有了这些，你就能让他永不翻身。”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遂，我要帮你报仇。

”他拿着那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地抖。我以为他会感动。但他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为了你。”我说。

“你不是喜欢我吗？”他又问。我愣住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跟我提“喜欢”这两个字。我疯狂点头。“喜欢，我喜欢你。”“沈遂，我只喜欢你。

”他笑了。又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好。”他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你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问。“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行。”他说：“我要你，去接近一个人。”“谁？”“雍王，萧珏。”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萧珏。是我的皇兄。

也是我前世，最大的死敌。我们为了皇位，斗了十年。最后，他输了。被我赐了一杯毒酒。

沈遂，现在让我去接近他？“为什么？”我问。“你别管为什么。”沈遂说。

“你只要告诉我，你去不去。”我看着他。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一世，沈遂不想再辅佐我了。他想选别人。他觉得，萧珏，比我更适合当皇帝。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不去。”我说。“他是我的敌人。”沈遂的脸，冷了下来。“你刚才还说，一百件都行。”“这是第一件，你就不肯了？”“你说的喜欢，就是这么廉价？”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看着他。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浓得化不开的恨。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报复我。前世，我为了皇位，舍弃了他。今生，他为了报复我，要把我推给我的死敌。他要让我，亲手把江山，送给我最恨的人。好狠。沈遂。你真的，好狠。我去了。我还是去了。

我拒绝不了沈遂。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会给。哪怕是要我的命。沈遂安排了一场“偶遇”。

在京城外的一座寺庙里。我知道，萧珏每个月的十五，都会去那里为他过世的母亲上香。

我提前一天就去了。我跪在佛前。我什么都不求。我就跪着。第二天，萧珏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前世，我们是死敌。

我只记得他最后喝下毒酒时，那双不甘心的眼睛。他上完香，看到了我。我跪了一天一夜。

嘴唇干裂，脸色惨白。他走了过来。“你是谁？”他问。“罪人，李承治。”我说。

他愣了一下。他知道我。我是敌国送来的质子。是皇室的耻辱。他没有嘲笑我。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赎罪。”我说。“赎什么罪？”“赎我上辈子，犯下的错。

”萧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你起来吧。”他说。“佛祖面前，没有罪人。

”他扶我起来。他的手，很稳。沈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寺庙里。他走到我们面前。

他先是对萧珏行礼。“见过雍王殿下。”然后，他指着我，对萧珏说。“殿下，他叫李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