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九九二年的哈尔滨，八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糊糊地糊在行人身上。

李建平拎着褪色的帆布行李袋，站在道外区一栋俄式老建筑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这栋三层小楼外墙的黄色涂料已经斑驳，木质窗框上的蓝漆剥落得如同老人脱落的牙齿。

“到了，就是这儿。”带路的街道办王主任擦了擦汗，指着门牌号说，“你妈当年就是从这里下乡的。按政策，知青子女可以回原籍落户，你运气不错。

”李建平点点头，喉咙发紧。他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在河北农村长大。母亲是哈尔滨知青，嫁给了当地农民，去年因病去世。父亲酗酒成性，听说有政策能让儿子回城，二话不说就签了字。门铃响了三次，才有人应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睛像两粒黑豆，在李建平身上滚了一圈。

“这是李淑芬的儿子？”妇人——他的姥姥——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王主任堆着笑：“周阿姨，这是您外孙李建平，按政策回来读书的。”姥姥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进来吧，正好家里有地方。”姥姥转身的时候，李建平瞥见了老太太右手的手指少了一根，他知道当年上山下乡开始的时候，原本母亲已经在纺织厂就职，应该高一的舅舅下乡的，谁知这老太太走进厨房操起菜刀，咔嚓就砍掉了一根手指，说舅舅如果敢去，她就敢抹脖子，于是母亲放弃了纺织厂的工作，跟着队伍去了广袤天地。玄关处摆着一双绣花拖鞋，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踢人。

李建平换上姥姥递来的塑料拖鞋，跟着走进客厅。屋内出奇地凉快，老房子的厚墙挡住了暑气，却也挡住了阳光，整个客厅昏昏沉沉。“妈，淑芬的儿子来了。

”姥姥朝里屋喊了一声。一阵窸窣声后，一位更老的妇人被搀扶着走出来。

太姥姥至少有八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穿着对襟盘扣的蓝布衫，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让我看看。

”太姥姥的声音出奇地洪亮，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捏住李建平的下巴左右转动，“像，真像淑芬那丫头。”她的指甲刮得李建平生疼。搀扶太姥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盘，涂着鲜艳的口红，眼睛弯成两道缝：“哎呀，这就是建平吧？我是你舅母。

”她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李建平的行李袋。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四下，沉闷的钟声在房间里回荡。李建平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们都穿着军装，女人们则规规矩矩地站在后排。照片一角被人用指甲刮出了几道痕迹，正好划过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那应该是他母亲。“你住楼上小间，以前是你妈的房间。

”姥姥领着他上楼，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这就是全部家具。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世界地图，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收拾一下，六点开饭。”姥姥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又轻又快，像只猫。李建平坐在床上，床垫里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打开窗户，热浪夹杂着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涌进来。这就是母亲长大的地方？

他想象着年轻的母亲也坐在这张床上，望着同一片天空。晚饭时，李建平才见到这个家的其他成员。舅舅周建国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多岁，眼睛浮肿，身上有股劣质白酒的味道。他进门就大声嚷嚷：“听说我外甥来了？让我看看！

”他的手劲很大，拍得李建平肩膀生疼。“好小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舅舅的笑声震得餐桌上的碗碟轻颤。餐桌上的气氛诡异而热闹。太姥姥坐在主位，每道菜都要先夹给她。姥姥忙着给大家盛饭，眼睛却时刻盯着太姥姥的碗。舅母笑得最大声，不断给舅舅夹菜，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建平啊，听说你学习不错？

”太姥姥突然问道，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还行，年级前十。”李建平老实回答。“哼，读书有什么用？”舅舅灌了一口酒，“我初中毕业，现在不也活得挺好？

”姥姥立刻接话：“建国说得对，现在做生意才是正道。建平啊，你舅舅在物资局有关系，以后让他给你安排个工作。”舅母的笑声像银铃：“就是就是，咱们家建国本事大着呢！

上个月还帮老刘家儿子弄了批钢材，赚了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太姥姥的筷子重重敲在碗边：“食不言寝不语，吃饭！”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李建平注意到姥姥和舅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快又隐蔽，像两只老鼠在黑暗中传递信号。饭后，李建平主动帮忙洗碗。厨房里，舅母一边擦盘子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平啊，你刚来，有些事情不知道。

这个家啊...”她突然住口，因为姥姥出现在了门口。“丽华，你出来一下。

”姥姥的声音甜得发腻。舅母立刻堆起笑脸：“妈，我正跟建平说家里的事呢。

”“有什么好说的？”姥姥的眼睛眯起来，“建平刚来，别吓着孩子。”那天晚上，李建平躺在床上，听着老房子发出的各种声响——水管里的嗡嗡声，木地板的吱呀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声交谈。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站在楼梯口对他摇头。第二天是周日，李建平被一阵争吵声惊醒。声音从楼下传来，时高时低，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镯子明明是妈要给我的！

”这是舅母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碎片。“放屁！那是周家的传家宝，当然得由我保管！

”姥姥的嗓音提高了八度。“都闭嘴！”太姥姥的声音突然插入，像一把刀切断了争吵，“我还没死呢！”李建平轻手轻脚地下楼，看见三个女人站在客厅里，形成一种奇怪的对峙姿势。太姥姥坐在摇椅上，脸色铁青；姥姥站在她左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舅母站在右边，胸口剧烈起伏。她们同时发现了李建平，表情立刻变得和蔼可亲。“建平醒啦？早饭在厨房。”姥姥笑着说，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建平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运行规则。表面上，这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尊老爱幼，和睦相处。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表演。

太姥姥是这个家的最高统治者，她通过装病、绝食和回忆往昔来控制全家。

“我当年可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护士，”她经常这样说，“现在你们就这样对我？

”然后就会有人递上热茶，有人揉肩捶背。姥姥是实际上的管家，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她总是对李建平说些大道理：“做人要诚实守信，要尊老爱幼。

”但李建平不止一次看见她偷偷翻太姥姥的抽屉，或者在舅母的茶里多放一勺盐。

舅母则是个两面派。在舅舅面前，她是贤惠的妻子；在太姥姥面前，她是孝顺的媳妇；在姥姥背后，她是精明的对手。

她经常“无意中”告诉李建平一些家族秘辛：“你妈当年为什么下乡？

还不是因为你姥姥逼的...”舅舅周建国很少在家，回来时不是醉醺醺的就是带着一身劣质香水味。有次李建平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舅母在房间里哭骂：“你又去找那个狐狸精！”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然后是舅舅的咆哮：“老子赚钱养家，玩几个女人怎么了？”第二天早餐时，舅母眼睛红肿，却依然笑着给大家盛粥。太姥姥视而不见，姥姥则意味深长地说：“丽华啊，女人要懂得忍让。”李建平的高中开学了。哈尔滨三中是所重点中学，同学们大多家境优越。

当李建平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走进教室时，感受到了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你是知青子女？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学籍转过来了，好好学，别辜负政策。”放学回家的路上，李建平总是绕远路，拖延回到那个充满算计的老宅的时间。十月的哈尔滨已经有些凉意，落叶在脚下发出脆响。他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个周五的晚上，李建平提前回家，听见厨房里姥姥和舅母正在说话。

“...那死老太婆把存折藏哪儿了？”舅母的声音。“小声点！应该在那个红木箱子里，钥匙她随身带着。”姥姥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儿子昨天又输了五百，债主都找到单位去了。

”“别提那个孽障！”姥姥的声音突然尖锐，“要不是为了周家的香火...”脚步声传来，谈话戛然而止。李建平故意在门外弄出声响，然后走进厨房。

姥姥和舅母正亲密地一起剥豆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建平回来啦？

”姥姥笑容满面，“今天学校怎么样？”李建平越来越沉默。他在学校是优等生，在家是透明人。只有在日记里，他才能真实地表达自己：“我像是住在一个巨大的戏台下面，看着台上的演员们戴着面具表演。最可怕的是，他们自己都忘了那是面具...”十一月底，一场早雪覆盖了哈尔滨。那天李建平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气氛异常。

太姥姥躺在床上“病危”，全家人都围在床边。舅舅罕见地清醒着，眼睛通红；舅母不停地抹眼泪；姥姥则握着太姥姥的手，轻声细语。“妈，您得挺住啊，建国还没给您生重孙子呢...”姥姥的声音哽咽。

太姥姥气若游丝：“我...我的镯子...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给...淑芬的儿子...”太姥姥说完，剧烈咳嗽起来。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姥姥的脸色变得铁青，舅母的眼泪瞬间止住，舅舅则皱起眉头。“妈，您糊涂了，”姥姥强笑着说，“建平是外姓人，怎么能给...”“闭嘴！

”太姥姥突然中气十足地坐起来，“我还没死呢！我想给谁就给谁！”李建平站在门口，感到四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他。那天晚上，太姥姥的“病情”奇迹般好转，吃了两碗粥。

而李建平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小心你姥姥。”寒假前的期末考试，李建平考了年级第五。当他拿着成绩单回家时，家里正在上演另一出戏。

舅舅因为堵伯被单位停职检查，债主上门讨债。太姥姥坐在太师椅上，用拐杖敲着地板：“孽障！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姥姥则护着儿子：“妈，建国只是一时糊涂...”舅母在一旁冷笑：“一时糊涂？上个月跟女秘书开房也是糊涂？

”舅舅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舅母脸上：“贱人！轮不到你说话！

”太姥姥的拐杖重重打在舅舅背上：“滚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李建平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半夜，他被一阵啜泣声惊醒，循声来到厨房，看见舅母正在用冰袋敷脸。“舅母...”李建平不知该说什么。舅母抬起头，脸上的妆花了，露出眼角的皱纹：“建平啊，记住，永远别相信这个家的任何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包括我。”春节到了，老宅里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团圆幸福的大家庭。年夜饭桌上，太姥姥给每个小辈发了红包。给李建平的那个格外厚实。“好好学习，”太姥姥意味深长地说，“离开这里。”姥姥的笑容僵在脸上，舅母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舅舅则狠狠瞪了李建平一眼。春节过后，李建平更加埋头学习。他像是这个家的旁观者，冷眼看着三代婆媳之间的明争暗斗。太姥姥的“病情”时好时坏，取决于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姥姥和舅母表面上亲如母女，